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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洛萨节的约定

  第五章    洛萨节的约定 (第2/2页)
  
  “好看吗?”她问。她的语气很平常,但她的耳根是红的。
  
  “好看。”
  
  她低下头,从腰带的褶皱里拿出一根红绳。
  
  “阿妈早上供过了,”她把红绳放在他的手腕上比了比。清晨的冷空气钻进她的喉咙,她偏过头轻轻咳了一声,然后转回来继续说话。“在佛前供了一整夜。”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动作着,把红绳绕过他的手腕,打了一个结。那个结打得很紧,但她的动作很轻。她的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有些凉,又有些痒。
  
  “好了。”她说。
  
  陆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很细,很普通,和他在加德满都街边摊上看到的那些红绳没有什么区别。
  
  “在我们那儿,红绳是拴住一个人的意思。”他说。
  
  尼玛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然后她也从腰带的褶皱里拿出另一根红绳,递给他。
  
  “给我系上。”
  
  陆云接过红绳,笨拙地绕过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比她粗,打结的时候有些吃力。他系了好几次才系紧。红绳系好后,她的左手腕上有了两样东西——母亲给的念珠,和他给的红绳。念珠和红绳并排靠在一起。一个是旧的,一个是新的;一个是佛前的,一个是人间的。
  
  尼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她的拇指轻轻拨了拨念珠,又碰了碰红绳。然后她抬起眼睛。
  
  “在我们这儿,”她说,“红绳是拴住一辈子的意思。”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身朝佛塔走去。红色的腰带在她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佛塔前的空地上,酥油茶的香气和柏枝燃烧的烟气混在一起,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中。几个老妇人盘腿坐在佛塔旁的地上,手里摇着转经筒,口中念着经文。转经筒的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每转一圈,筒内藏的经文就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个年轻男子在不远处吹着一根铜质的长号,声音低沉而悠长,在山谷间回荡,像是大地在叹息。
  
  尼玛走到佛塔前,伸手转动了一排转经筒。经筒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传上来的。她转完一圈,又转了一圈,一共转了七圈。每转一圈,她的嘴唇就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然后她回到陆云身边,伸出手,把刚转完经筒的手指按在他的眉心。
  
  “转经筒的福气,分你一半。”
  
  她的手指在他眉心停留了两三秒。两三秒,足够让一种温度从指尖传递到皮肤。
  
  祭祀开始了。
  
  那位长者——村里的仁波切——站在佛塔前的台阶上,手中捧着一本经书,开始诵读。他的声音很老,但在山风中传得很远。念完经文之后,他开始给大家点蒂卡。
  
  他面前摆着一个小铜碗,碗里是朱砂和米粒搅成的红色糊状物。排在最前面的是村里的老人。他们依次上前,双手合十行礼。仁波切用手指蘸一点朱砂,点在每个人的额前。然后是年轻人,再然后是孩子。每个人额头上都被点上了一抹红色。
  
  轮到尼玛的时候,她走过去,跪在长者面前。长者的手落在她的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用蘸了朱砂的拇指在她的额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他的嘴唇翕动着——大概是专门说给她的话。尼玛低着头听着,然后双手合十,额头触到地面,磕了一个头。然后她转身看向陆云,用目光示意他过去。
  
  陆云走过去。他没有跪——他不太知道该怎么做。但他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长者看着他。那双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一样的眼睛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他蘸了朱砂,在他额前点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感到了朱砂的凉意。还有某种他无法定义的东西。也许这个仪式只是仪式而已。也许不是。他额头上的那点红色,带着朱砂特有的微凉,正在被他的皮肤慢慢焐热。
  
  仪式结束后,陆云和尼玛坐在佛塔旁边的石阶上。太阳升高了一些,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孩子们的嬉笑声从不远处传来,他们在雪地上追逐打闹,偶尔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一只黑色的狗趴在佛塔的阴影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你刚才对佛祖说了什么?”陆云问。
  
  “你怎么知道我说了什么。”
  
  “磕头的时候,你嘴唇在动。”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红绳和念珠。
  
  “我说,谢谢。谢谢他让你来。”
  
  火塘边的聚餐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聚在尼玛家的火塘周围。女人们端出了各种食物——糌粑、酥油茶、青稞酒、风干的牦牛肉、还有一大锅热腾腾的馍馍。尼玛的父亲虽然行动不便,但坚持亲手做了他拿手的牦牛肉馅馍馍。他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揉面、擀皮、包馅,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当。尼玛的母亲在旁边帮忙,偶尔帮他把面皮擀得更薄一些。馍馍蒸出来后,所有人都说好吃。
  
  青稞酒在木碗里被传递了一轮又一轮。酒很浊,带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陆云在应酬中练出来的酒量,在这种手工酿造的青稞酒面前完全不是对手。喝到第三碗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了。
  
  火塘里的火苗跳动着。柏枝被添加进去,发出噼啪的声响,散发出一股清冽而神圣的香气。火光照亮了围坐在一起的人们的脸——老人们的皱纹被照得更深了,但眼神是暖的;孩子们靠在父母身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但还不肯去睡觉;年轻男女们坐在一起,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一句悄悄话。
  
  然后,长者开始说话了。
  
  他坐在火塘的正对面,火光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红色。他手中的念珠缓缓转动,珠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几十年的沉淀之后才被允许出口。
  
  “很久以前,”他说,“雪山上住着一位女神。她很美,比雪还白,比阳光还暖。她住在最高的那座山顶上,每年春天,她就会变成一朵花,在山顶上开放。”
  
  长者的念珠在指尖转动。一颗。又一颗。
  
  “有一年,一个旅人翻过了雪山。他从山的那边来,迷了路,浑身是伤。女神看到了他,就把自己变成一个女人,下山救了他。她用雪水给他洗伤口,用花瓣给他做药,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火塘里的柏枝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几颗火星跳起来,在空中划过短暂的弧线,然后消失。
  
  “旅人好了之后,在女神的山上住了一个春天。他们一起看日出,一起看雪,一起听风。旅人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地方。女神说,她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让她高兴的人。”
  
  “后来呢?”尼玛轻声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断某种脆弱的东西。
  
  “后来,春天结束了。旅人说他必须走了。他来自山的那边,他说山的那边有他的家,有他的责任,有他必须回去做的事。女神没有拦他。她只是从自己的花瓣上撕下最白最大的一片,放在他的手心里。她说,带着这个。当你看到它的时候,就想起我。”
  
  长者停顿了一下。他捻过一颗珠子。
  
  “旅人走了。他翻过雪山,回到山的那边,继续做他该做的事。有时候他会想起女神,想起那个春天,想起那些日出和雪。他手里还有那片花瓣。但慢慢地,花瓣干了,碎了,变成了粉末。他握紧手指,粉末从指缝里漏出去。他想回去。但他回不去了。他老了。山太高了。雪太深了。”
  
  火塘里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女神呢?”尼玛问。
  
  “女神等他等了很多年。每一年春天,她都变成一朵花,在山顶上开放。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但他没有。他没有回来。但他不知道——女神把另一片花瓣留在了自己的身体里。所以每一年春天,花都会开。每一朵新开的花,都是那朵旧花的孩子。一代一代,花没有断过。他走了,花还在开。这是女神送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长者沉默了下来。念珠在他指尖缓缓转动。
  
  “这是真的吗?”尼玛问。
  
  长者抬起眼睛看着她。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信就是真的。”
  
  尼玛低下头。她的手指摸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和念珠。火塘里的火光在她眼中跳动着,像另一场更远的雪。
  
  从火塘边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陆云站在门廊上,呼出的气在空中变成白色的雾。高原的夜空清澈得像一块黑色的水晶,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顶。远方的雪峰在黑暗中只留下一个更深的黑色轮廓,像沉默的巨人。
  
  尼玛站在他旁边。她又咳了两声,用手掩住嘴。
  
  “外面冷。”陆云说。
  
  “嗯。”
  
  但他们都没有动。
  
  “那个故事。”陆云说。
  
  “嗯。”
  
  “你是第一次听吗?”
  
  “不是。小时候听过。阿妈讲的。”她看着远处的雪山。“但今天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拨动着念珠。
  
  “小时候听,觉得女神很可怜。等了那么久,那个人没有回来。”她又咳了一声,用手掩住嘴。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雪山的轮廓上。“今天听,觉得女神不一定可怜。她等了,花每年都开了。等的人也不一定不想回来。他只是翻不过那座山。”
  
  陆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星光下很安静。
  
  “我会翻回去的。”他说。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停住了。念珠没有继续转动。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和念珠——旧的念珠,新的红绳,并排靠在一起。
  
  “你知道吗,”她说,“我从来没有把这个给别人系过。”
  
  她转身走进屋里。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陆云站在门廊上。夜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吹得经幡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乱了,也吹得他手腕上的红绳微微发紧。他低头看着那根红绳。很细,很普通。但它在月光下泛着某种微光。
  
  远处,那座雪山顶上的雪,在星光下白得像女神的皮肤。
  
  他明天就要回加德满都了。然后是重庆。然后是父亲。然后是那些他一直回避但终究要面对的事情。
  
  但今晚,在洛萨节的最后一缕柏枝香里,他站在尼玛家的门廊上,手腕上系着她给他拴的红绳,额头上的朱砂还没有洗掉。
  
  他许下了一个承诺。
  
  带她回中国。给她一生幸福。
  
  山风继续吹着。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把那些印在布上的经文一遍遍地念给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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