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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9章 井底的叹息,草木的命门

  第0019章 井底的叹息,草木的命门 (第1/2页)
  
  那声叹息,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雪见的脑仁里来回地拉扯。
  
  不是风穿过井口的声音,也不是石头砸在泥巴上的闷响。那是一声货真价实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叹息。它从几丈深的井底升上来,带着一股子陈年老垢的酸腐气,直直地钻进了雪见的耳朵里。
  
  井台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骂骂咧咧的独活,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半张着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他死死盯着那口黑洞洞的枯井,双腿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
  
  “谁……谁在底下喘气?”独活的声音劈了叉,尖细得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
  
  没人回答他。周围的村民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有那口枯井,像是一个刚刚吃饱喝足的怪物,正静静地趴在日头底下,回味着刚才那块碎砖的滋味。
  
  雪见没有看独活。她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井底。
  
  在她的眼里,那口井不再是井。
  
  自从她吞下雪见草,又用指尖的血喂了那半瓢浑水,她的眼睛就像是被人强行剥开了一层翳。她看到的不再是干涸的石壁和枯黄的杂草,而是一张张扭曲的、痛苦的人脸。
  
  那些人脸就长在井壁上,像是被泥巴糊上去的壁画。他们的嘴大张着,喉咙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刚才那声叹息,就是最底下那张脸发出来的。那张脸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一张一合。
  
  “娘……”
  
  背上的半夏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空灵的回音,而是带着一种黏稠的、像是嚼碎了烂树叶般的沙沙声。
  
  “他们好渴啊,娘。他们把泥巴当水喝,把石头当馍嚼。他们的肠子都干成了绳子,勒在骨头上了。”
  
  雪见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她猛地转过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半夏的眼睛还是那种深邃的绿光。那绿光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没有属于孩童的天真,只有和这口枯井一样的、沉淀了百年的死寂。
  
  “半夏,你……看见了什么?”雪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看见了命。”半夏伸出枯瘦如柴的小手,指了指井底,又指了指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村民,“娘,他们的名字,都长在土里了。”
  
  雪见的心猛地一沉。
  
  她顺着半夏的手指看去。
  
  在那些井壁上的人脸旁边,在那些枯死的杂草根部,在干裂的黄土缝隙里,她看到了一行行暗红色的字。那些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像血管一样,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独活……”
  
  雪见的目光落在了独活的脚下。
  
  独活正站在井台边,他的影子被毒太阳拉得老长。但在那影子的最深处,在泥土与鞋底接触的地方,一根粗壮的、长满了倒刺的黑色藤蔓,正像一条毒蛇一样,死死地缠着他的脚踝。
  
  那藤蔓的另一头,深深地扎进了井底的烂泥里。
  
  “独活,孤苦一生,命如枯藤,绞杀旁人,以续己命。”
  
  那行暗红色的字,就在独活的脚边,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雪见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独活这个村长当了一辈子,村里人却恨透了他,却又离不开他。他就像是一株长在药王沟里的毒藤,吸干了地里的养分,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他的养料。他的权力,他的地位,全都是建立在对别人的绞杀上的。
  
  “雪见!你个贱女人,你对这井干了啥?!”
  
  独活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缓过神来。他意识到,只要自己还站在这口井边,那种被藤蔓缠住脚踝的窒息感就不会消失。他必须找个人来背这个黑锅。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雪见。
  
  “是你!是你这个外来的扫把星!你拿绝命崖的毒草喂了井水,把井底的旱魃给放出来了!”独活的声音大得像是一声炸雷,他在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对!是她!她是个寡妇,克夫克子,现在连井都要克死了!”
  
  “把她扔进井里!让她去填井!”
  
  人群中,几个平时就受独活指使的泼皮,立刻跟着起哄。他们手里拿着扁担和锄头,一步步朝雪见逼近。
  
  在极度的恐慌面前,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一个显而易见的恶人,而不是去面对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雪见,这个外来的、带着个病秧子孩子的寡妇,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雪见没有退。
  
  她站在井台边,背上的半夏安静得像是一块石头。她看着那些逼近的村民,看着他们手里闪闪发亮的农具,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人,和井底那些长着人脸的泥巴,有什么区别?
  
  “村长,”雪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就像是风吹过干枯的玉米地,“你脚底下的那根藤,是不是又紧了?”
  
  独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虽然什么也没有,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种被勒紧的、骨头都要碎裂的痛楚。
  
  “你……你胡说什么!”独活色厉内荏地吼道,但他的声音却在发抖。
  
  “我没有胡说。”雪见向前走了一步。那些拿着扁担的泼皮,竟然被她这一步逼得齐齐后退了半步。
  
  “你叫独活,可你活得不孤独吗?”雪见的目光像是***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独活伪装了一辈子的外壳,“你老婆死得早,你儿子不认你,你连个能说句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你每天算计着这个,算计着那个,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根枯藤,见人就缠,见血就吸。你以为你是在当村长?你不过是在给自己找肥料罢了。”
  
  “闭嘴!闭嘴!”独活疯了似地咆哮起来。他举起手里的拐杖,朝着雪见的脑袋狠狠砸去。
  
  但他没能砸下去。
  
  就在他的拐杖即将触碰到雪见头发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
  
  独活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他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右腿,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疼……疼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独活在地上翻滚,他的右腿裤管突然鼓起了一大块,就像是有条蛇在里面游走。
  
  “村长!村长你怎么了?”
  
  “快!快叫大夫!”
  
  人群乱作一团。
  
  只有雪见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在她的眼里,那根黑色的藤蔓已经顺着独活的裤管爬了上来,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大腿。藤蔓上的倒刺,正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肉里,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血液。
  
  这就是“独活”的命。
  
  他绞杀别人,别人也终将绞杀他。这口枯井,就是他这辈子造下的孽的总清算。
  
  “村长,”雪见走到独活身边,蹲下身子。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你吸了全村人这么多年的血,现在,该你还了。”
  
  独活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死死抓着雪见的衣角,那张黑红的脸此刻已经变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救……救我……”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救你?”雪见冷笑了一声,“你让我把草交给你,你让我把命交给你。现在,你想让我把救命的药,也交给你?”
  
  独活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雪见看着他,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她想起了半夏咳出的血,想起了这几个月来,独活是怎么克扣她们孤儿寡母的救济粮的。
  
  “村长,你的命,不在我手里。”雪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的命,在井底。”
  
  她转过头,看着那些还在发呆的村民。
  
  “你们还要看戏看到什么时候?”雪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井底的旱魃还没吃饱。村长只是第一个,接下来,是谁的脚底下生了根,是谁的肠子里长了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老头突然扔掉了手里的扁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叫“防风”,是村里的老光棍。
  
  “我……我的腿……”防风颤抖着摸着自己的小腿,“我的腿麻了……像是灌了铅……”
  
  “我的嗓子……”一个中年妇女突然捂住了脖子,她的声音变得嘶哑无比,“我的嗓子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恐慌,像是一场瘟疫,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他们开始疯狂地检查自己的身体,检查自己的脚下。每一个细微的疼痛,每一个不舒服的感觉,都被放大成了致命的诅咒。
  
  “是井!是这口井在吃人!”
  
  “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人们像是一群受惊的野狗,连滚带爬地朝村子里跑去。扁担、锄头、水瓢扔了一地。
  
  转眼间,井台边就只剩下了雪见、地上的独活,以及那个一直趴在雪见背上的半夏。
  
  日头依旧毒辣。
  
  独活已经疼得昏死了过去。他的右腿肿得像是一个发面馒头,裤管被撑得裂开了几道口子。从那裂口里,竟然渗出了一丝丝绿色的汁液。
  
  那是植物才有的汁液。
  
  雪见看着独活,又看了看那口枯井。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草木生死簿》上的诅咒,已经彻底苏醒了。
  
  “娘……”半夏在雪见的背上动了动,“他们跑了。可是,那个穿花衣服的女人,还在看着我们。”
  
  雪见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过头,顺着半夏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井台后方,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雪见从未见过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城里才有的、紫红色的真丝连衣裙。在那片焦黄的、死气沉沉的黄土坡上,那一抹紫色,显得那么刺眼,那么格格不入。
  
  女人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下巴,白得像是刚剥壳的鸡蛋。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独活,看着枯井,看着雪见。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谁?”雪见的声音冷了下来。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地抬起那只没有撑伞的手,指了指枯井,又指了指雪见背上的半夏。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雪见毛骨悚然的动作。
  
  她张开嘴,对着雪见,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脂粉气和腐肉味的香气,瞬间飘了过来。
  
  雪见只觉得眼前一花。
  
  当她再次看清那个女人的时候,女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老槐树的树干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暗红色的抓痕。那抓痕深深地嵌进了木头里,像是一个刚写下的、血淋淋的“黛”字。
  
  青黛。
  
  雪见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两个字。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但她知道,这个叫“青黛”的女人,比井底的旱魃,还要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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