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野尘起.乱世稚子降凡尘 (第2/2页)
此番生产,更是耗尽了她全部心力元气。产罢之后,甘夫人面色惨白如纸,唇无半点血色,气息微弱飘忽,连睁眼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她拼尽浑身力气,艰难侧头望向怀中安然安睡的幼子,清冷眼眸里翻涌着彻骨的心疼、酸涩,与无尽深重的忧虑。
生逢乱世,为人子嗣,何其悲凉。她指尖轻轻触碰孩儿稚嫩柔软的眉眼,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这乱世里难得的片刻安宁,声音柔而悲戚,字字泣血:“乱世浮沉,身不由己。孩儿,娘亲不求你称王显贵、建功立业名扬天下,只求你一生平安顺遂,安稳终老。莫争权势,莫逐虚名,乱世锋芒,最易折损啊。”
这一番卑微恳切的叮嘱,藏着一位乱世母亲最深的恐惧,也悄然埋下了刘禅一生处世的根本底色。
而此刻的刘备,满心满眼只有江山大业、天下乱世棋局,数十年沙场沉浮、权谋风霜,早已磨平了他心中多余的儿女温情。连日来他日夜不休,整肃兵马、安抚流离流民、周旋各方诸侯势力,日夜不敢松懈分毫。乱世争霸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容不得半分懈怠。
听闻幼子降生的消息,刘备只是淡淡颔首,神情毫无波澜,仅在产房门外短暂驻足,远远瞥了一眼襁褓中的刘禅,眼底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欣喜与疼爱。于他而言,大业未成、生死未卜之时,妻儿亲情,不过是前行路上的累赘牵绊。片刻停留后,他便决然转身离去,重投身务谋划之中,将这个幼子,彻底搁置在了无人问津的冷清角落。
自降生那日起,刘禅便注定无父爱温情可依,无宗室强援可靠。生母体弱卑微,自顾尚且艰难,无力为他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安稳靠山。外人眼中尊贵华丽、权势赫赫的将军府,内里只剩无尽冷清寒凉、人情淡薄。
府中下人向来最善察言观色、拜高踩低。见主公对这个嫡子全然漠视,便人人敷衍疏离,无人真心照料呵护,无人盼他平安康健。所谓将门嫡子的优渥尊荣,全是浮于表面的虚相,剥开层层伪装,只剩无人撑腰的彻骨孤寒。
世间世家贵胄的稚子,自幼万千宠爱、众星捧月,被所有人呵护追捧。唯独刘禅,生来便活在冷眼漠视之中,从未感受过半分孩童本该有的温暖热闹。
懵懂的婴孩虽不解人心算计、朝堂倾轧,却有着孩童天生的敏锐感知。他清晰察觉周遭所有人的疏离、淡漠与敷衍。寒凉世态、萧瑟乱世,早早浸透了他稚嫩的骨血,刻入了灵魂深处。
后世千年,世人皆笃定刘禅天性愚钝软弱、胸无大志、难堪君人之任。却极少有人看透,这份世人眼中的软弱表象,从来都非刘禅的本性使然。
生于绝境、无依无靠、无人庇护,太过聪慧便招人忌惮,太过锋芒便引来杀身之祸,太过出众只会早早夭折。乱世不容锐志,朝堂不容真心,无权稚子,显露本心便是死路一条。
尚在襁褓的刘禅,凭着最纯粹、最本能的生存直觉,悟透了乱世安身的第一重大道,也是他坚守一生的处世根本:
藏拙守愚,示弱不争,敛尽锋芒,隐忍自保。
寒来暑往,岁月流转,刘禅渐渐长大,眉眼渐渐长开、清俊秀气,性情沉静内敛。他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全无将门子嗣的锐气张扬。府中上下尽数认定他资质平庸、木讷愚钝,难堪大任,无人将他视作储君苗子,更无人对他寄予半分期许。
所有人都被他温顺懵懂的外表彻底蒙蔽,没人看穿这副皮囊之下,那颗远超同龄人的通透玲珑之心。小小年纪,他早已看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彻底明白:身处这般境地,平庸无害,便是最稳妥、最长久的护身符。
年少收尽凌云志,一世佯狂渡沧桑。
当年新野降生的小小稚子,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冷清角落,练就了骗过天下世人的绝世城府与大智慧。
只是此刻,天下群雄、满朝文武,谁也不曾料到,这个安静沉默、看似庸碌的孩童,未来会在波谲云诡的蜀汉朝堂独撑危局数十年,会在山河倾覆之际,以一身千古骂名,护住万千蜀中子民的安稳余生。
千年污名,一世装傻,所有隐忍与苦心,终究要等到千百年之后,才会有人真正看懂这份藏于愚钝之下的通透与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