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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见日

  第二百七十八章 见日 (第2/2页)
  
  “老爷!我求求您了!那是我全家的命啊!您行行好,还给我吧!我不卖了,我给您磕头!求求您别喊了...”
  
  老耿砰砰地在泥地里磕着头,额头很快便磕破了,鲜血混着泥水流了满脸。
  
  各种乞求的方法都试过了。
  
  可那男人依然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取笑。
  
  然后,两人都察觉到了一丝古怪。
  
  巷子外的集市,平时只要有人喊一声“偷矿贼”,那些如狼似虎的打手和泼皮立刻就会扑过来。
  
  可是现在,为什么没人来?
  
  不仅没人来。
  
  反而,巷子口不断地有百姓惊恐地跑过,甚至有人在大声地喊叫着什么,语气中满是惊慌!
  
  男人皱起眉头,停止了调笑,疑惑地凑出巷子口,朝着集市的长街望去。
  
  只看了一眼。
  
  男人的脸色就白了。
  
  只见那原本满是污泥和叫卖声的街头上,此刻正有一支军队,沿着长街,洪流般开赴过来!
  
  长枪如林,刀刃反光,杀气腾腾。
  
  男人意识到不对了,黑水镇压根没多少戍卫官兵,还都分布在各种哨卡上,这支精锐官兵一看就他娘的来自外边。
  
  他是个蜀人,听说着上庸现在都在归襄阳那边管,可别游历不成白惹一身腥。
  
  他转身就想走,可老耿大叫一声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任凭他怎么拍打都不松开,眼看外面的大军已经从巷口穿行而过,甚至有几道目光冷冷地扫了进来。
  
  “滚开!晦气东西!”
  
  男人也顾不上什么青琅了,将那块石头狠狠地砸在老耿身上,一脚将老耿踹开,转身便混入了逃窜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老耿被踹得眼冒金星,他慌乱地将那块青琅捡起来,重新塞进怀里,后怕地凑出巷口,探出头去。
  
  下一刻,他便目瞪口呆起来。
  
  集市上已经彻底乱套了。
  
  “散开!搜!”
  
  随着一声声军令,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在这黑水镇掌握生杀大权,动辄断人手足的泼皮、打手,此刻在这些黑甲士兵面前,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面对着那些长刀和军弩,这些恶霸往日的嚣张跋扈立马烟消云散,他们被士卒们从酒楼里、赌坊里、娼馆里粗暴地揪出来,像拖死狗一样在泥泞的街道上拖拽着。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孔上,此刻挂满了鼻涕和眼泪,他们只能跪在泥泞的街道上,痛哭流涕、拼命地磕头求饶。
  
  “军爷!军爷饶命!小的愿意交钱!小的那里有银子...”
  
  但这毫无作用,回答他的,是甲士毫不留情地一记重重刀鞘,直接砸碎了那家伙的满口牙齿。
  
  接着,士卒们如狼似虎地冲进那些商铺,将杂货铺后院里那些用来提炼私矿的“灰吹炉”,一脚踹翻,然后抡起大锤砸得粉碎!
  
  市集里鸡飞狗跳,那些垄断了粮食、操控着物价的蜀地商人和本地黑商,一个个哭爹喊娘地被强行驱离商铺,大门被贴上了封条。
  
  好歹他们还没被锁起来,只是被驱离。
  
  可是。
  
  那些平时勾结矿霸、欺压百姓的底层胥吏,下场就惨了。
  
  镇公所的啬夫、捕头、差役,全都被士卒当场扒去了那层皂衣,与那些恶霸打手们像串蚂蚱一样绑在了一起。
  
  甚至没有经过任何像样的审讯,一名骑在马上的军官展开一卷文书,冷冷地宣读了几句罪状。
  
  “斩!”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
  
  鲜血汇成一片,将黑水镇那本就肮脏的泥泞街道,染成了一片刺目猩红,百姓们惊恐地尖叫着,四处躲藏。
  
  老耿躲在巷口,浑身都在发抖。
  
  他感到很迷茫,很混乱。
  
  他恐惧是因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外来的军队,如此肆无忌惮地在这片土地上展开杀戮。
  
  这种凛然杀气,这种杀人效率,比那些矿霸还要冷酷十倍、百倍!
  
  可是。
  
  在这恐惧之下,老耿的心底,却又隐隐升腾起一种扭曲难以名状的快意!
  
  因为,死的是那些人!
  
  是那些压迫了他三十年,把他当畜生一样对待的人!
  
  他们此刻,正在被更强大、更暴烈、更凶恶的东西碾成粉碎!
  
  老耿那贫瘠的见识无法让他理解发生了什么。
  
  但不妨碍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场血雨腥风中,正在发生着。
  
  ......
  
  不知过了多久。
  
  街道上的杀戮和抓捕渐渐平息,集市上的秩序被军队强行接管。
  
  惊魂未定的百姓和底层矿工们,被人流裹挟着,被士卒们驱赶着,前往集市中央的广场。
  
  老耿也混在人群中,一瘸一拐地跟了过去。
  
  广场上。
  
  一面盖着襄阳府衙和太守府鲜红大印的布告,被几名士卒砰砰砰地钉在了一块木板上。
  
  老耿作为一个最底层的矿工,自然是一个字也不识的。
  
  但他此刻也顾不上害怕了,他像周围的所有百姓一样,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高台。
  
  一名穿着官服的年轻文吏,在一群披甲军士的簇拥下,登上了高台。
  
  他运足中气,大声宣告:
  
  “接荆州牧大人令!”
  
  “即日起,竹山各乡镇,全境军管!”
  
  “没收所有非法私矿所得!废除尔等平民,签给所有矿霸的私债,一笔勾销!”
  
  “从今往后,严禁任何商贾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违者,就地正法!”
  
  “另,官府于竹山设立‘竹山矿业署’!即日起,招募正规矿工!凡愿入官矿做工者,由官府分发护具!按日结薪!”
  
  年轻官吏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每人每日,工钱一升精米!另加十文铜钱!”
  
  “官府造册,按日结清!绝不拖欠!”
  
  话音落下。
  
  广场上死寂片刻,随即便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文吏眉头微皱,原以为这政令一颁布,下面这些人应当欢欣鼓舞、叩拜谢恩才对,可怎么...
  
  他不明白,受尽了欺骗和压迫的底层百姓,本能地是不敢相信这些官家话的。
  
  历朝历代,官府的告示在这黑水镇贴了无数次,哪一次不是上面写得花团锦簇,最后换汤不换药地变着法子盘剥他们?
  
  旁边一个老矿工满脸凄苦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
  
  “喊得这么凶,有个屁用?怎么不见他们进深山里,把那些真正的大锅头给剿了?”
  
  “就是,”另一人附和道,“抓几个镇面上的打手,杀几个巡街的算什么?过不了多久,等风头一过,那些大锅头塞够了银子,还不是照样回来?到时候黑商继续卖高价粮,咱们还不得去求他们?”
  
  “还每日发米发钱...官府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怕不是想把咱们骗去挖矿,然后直接活埋了省事吧!”
  
  人们满是怀疑。
  
  可是,就在这时。
  
  一个汉子挤进人群,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们先还别说这话...我感觉这次,挺不一样的。”
  
  “我今儿早晨去堵河那边挑水,你们猜我看见啥了?”
  
  “船!全是挂着旗子的官家大船!直接开到了咱们竹山的码头!那些当兵的,正一包一包地往下卸粮食咧!那粮袋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顿时惊了。
  
  又有另一个人探过头来,插嘴道:“这还不算,我来的时候看见了,镇东头那边,官府拿木头架了一排大棚子!说是‘官方兑粮点’。”
  
  “告示上说,咱们手里那些以前私自挖出来的金块银块,还有原矿,全都能拿去那里,直接按官府的平价换粮食!”
  
  “我本来都想去看看的,但心里害怕,担心这是官府在骗咱们上钩,想把私自挖矿,偷藏矿石的人一网打尽,所以没敢过去...”
  
  听到这里。
  
  老耿的心跳,猛地加快了起来。
  
  官府的棚子?能用矿换粮食?
  
  他悄悄地挤出了人群,摸了摸怀里那块青琅,瘸着腿,朝着镇东头的方向,拼了命地走过去。
  
  ......
  
  镇东的一处空地上。
  
  数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一字排开,几口大锅正在旁边熬煮着粥,米香味在空气中飘荡。
  
  甲士们在这里设立了警戒线,但并没有驱赶远远围观的百姓。
  
  木棚前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大字,旁边还配有大声呼喊的士卒解释。
  
  “襄阳平价粮调拨至此!米价对标襄阳!”
  
  “一斗米,四十文!”
  
  “无钱者,可以官府足色秤,兑换手中矿石等物,折算购粮!”
  
  “每人每日限购三斗!”
  
  “今后,任何人敢在此地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杀无赦!”
  
  四十文一斗!
  
  老耿躲在远处的废屋后,听着那士卒的呼喊,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价格还是比襄阳高出一些,是加了水陆运输成本的,可是对于习惯了在这片土地上,用命换来的碎银去购买动辄数百文一斗天价糙米的老耿来说。
  
  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木棚前空无一人。
  
  所有的百姓都在远处观望,每个人眼中都透着渴望,但常年被欺压的恐惧,让他们谁也不敢做这第一个出头鸟。
  
  老耿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粮车。
  
  要赌一把么?
  
  官府的话,能信么?
  
  如果去了,那些当兵的一脚把他踹翻,说他盗挖官矿,要定他的罪怎么办?
  
  可是。
  
  如果不去,私自去卖,又遇到刚才那个男人一样的人怎么办?
  
  老耿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拖着那条瘸腿,从角落里挪了出来。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这个衣衫褴褛的瘸子。
  
  终于,他走到了木棚前。
  
  “扑通。”
  
  他还没说话,就直挺挺地跪在了桌案前,将怀里那块青琅掏出来,高高地捧过头顶。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名坐在桌后的文吏的眼睛,只是嘶哑地、卑微地,如同烂泥里的虫子一般乞求着:
  
  “大老爷...换一点点米,能救命的米就行...”
  
  “求求大老爷...别抓我...”
  
  他闭上眼睛,畏惧着可能到来的辱骂、鞭打,或者是一只将他踹飞的官靴。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名负责登记的年轻文吏,并没有像以往的胥吏那样,对他这副令人作呕的皮囊表现出任何嫌恶。
  
  他只是伸出手,从老耿的手心接过了那块青琅,先是观察片刻,喜道:“居然有如此品相!我家大人一直发愁该献上点什么来取悦州牧大人,这东西不算太过贵重,也算竹山特产,又是新政推及后开第一个兑领之人献出,倒是寓意颇佳!若是能做一扳指...”
  
  他喃喃自语片刻老耿听不懂的东西,随即将青琅放在旁边一架精致的官制铜秤上称量了一下。
  
  随后,翻开手边的账册,提笔记录。
  
  他转过头,对着老耿说道:“老丈,这青琅颇为贵重,应是能算成七百两银子,若是全换成米,你怕是拿不动,而且每人每天也要限购,你看先给你换三斗粮食,然后其他的折成现银给你如何?”
  
  老耿霍然抬头:“七百两?!大老爷,这,这...”
  
  那文吏还以为老耿觉得价低,便耐心解释道:“这青琅不算贵矿,虽然这一块品相极佳,但尚是原石,我来前也曾了解过玉石行情,这价的确不低了。”
  
  老耿连连摇头:“不,不是!大老爷,我就要点粮食,还有几十两银子就行...”
  
  文吏笑道:“这可不成,若是让旁人看见,还以为我在这竹山新政推行第一日便要贪墨呢!而且这块玉石端的是有好去处,到时大人若是问起来,也好说清,你就不要推辞了!”
  
  说吧,朝着旁边负责发放粮食的士兵递过去一个竹牌:
  
  “青琅,品相极佳,重三两半。”
  
  “按平价折算,给这位老丈装三斗精米,再找零七百两整。”
  
  老耿这次是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直到。
  
  “砰!”
  
  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被一名士卒双手抱起,重重地放在地上,老耿僵硬地低下头,颤抖着解开粮袋的绳扣。。
  
  他看了一眼。
  
  没有发霉异味,没有掺杂砂石,也没有用陈米敷衍。
  
  满满一袋子粒粒饱满、透着米香的上好精米!
  
  这还不算完。
  
  那名士卒又递过来一个包裹,缝隙间能看到全是银子,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这个看起来狼狈落魄的矿工,可是交了天大的好运了!
  
  老耿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一切。
  
  只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
  
  大概是见老耿跪在地上发呆,迟迟不起身。
  
  那名文吏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安慰道:
  
  “老丈,别怕了。”
  
  “今后,这竹山,这上庸,这样便是常态了。”
  
  “带着米回去吧...算了,这么多银子,我叫几个人送你一程,免得闹出什么祸事来。对了,虽然目前还只是竹山一县开始推行大人新政,但用不了多久,整个上庸都会普及的。”
  
  “你以后...也不要再去那些吃人的私矿搏命了。”
  
  文吏指了指远处的告示牌:“去矿业署看看吧,官府接管了矿脉。在那里,矿洞会被加固,会很安全。”
  
  “以后,那些恶霸,再也不会来找你们的麻烦了。”
  
  听着这番话。
  
  老耿张了张嘴,想要说声“谢谢大老爷”,可他的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浑身抖着,想着他那躺在冰冷矿洞里等死的妻子和孙儿,想着这片土地上一直散不去的乌云,想着过去那些年里他遭遇的那一切。
  
  他将那张满是泥污和泪水的脸,深深地埋进了粮袋上。
  
  然后。
  
  在这无数人观望的空地上。
  
  他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嚎啕大哭。
  
  如此突兀,却又如此悲伤。
  
  这哭声在风中回荡,有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有着对家里妻孙终于有救了的希望。
  
  但更多的,大概。
  
  还是对这片土地上,过去那三十年、乃至数百年,像他这样被当作畜生一样消耗、压榨,填埋在黑暗地底的苦难的。
  
  一场迟来但也深沉的祭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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