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人心离散 (第1/2页)
丑时三刻,建业西门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施但铁枪横握,马蹄裹了粗布,三千义军无声地逼近城墙阴影。城头守卒缩在垛口后打盹,连日来的搜捕屠杀耗尽了城防营最后一点锐气。他们不知道,城外那些人今夜不是来攻城的。
"上。"施但低声一喝。
几十根套索同时甩上城垛,铁钩咬住墙砖发出轻微的刮擦声。第一批义军士卒口衔短刃攀援而上,动作快得像夜行的山猫。他们本就是丹阳山中的猎户,攀岩越涧如履平地,三丈高的城墙在他们脚下不过几息之间。
城头的守卒刚要喊出声,一只沾满泥浆的手已捂住了他的嘴,一柄柴刀的背在他后脑上敲了下去。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西城墙上一段二十丈的防线哑了。
城门铰链被两人合抱粗的木杠顶住,施但翻身下马,亲自带着十几个壮汉抵住城门内侧。一声闷响,厚重的西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进!"施但低喝,"别恋战,直奔大牢!"
三千义军鱼贯而入,脚步声被夜风掩盖。
大牢离西门不过两条街,但穿过城门的瞬间,建业城的街巷在黑暗中展开——药铺、米行、酒肆、布庄,那些白日里热闹非凡的铺面此刻门户紧闭,檐下的招幡在夜风里无声翻卷。
施但一路疾行,铁枪扫开两个拦路的巡卒,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大牢方向隐约的火光。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身后士卒的呼吸声越来越粗,所有人都知道,每迟一刻,牢里就可能多一具尸体。
"首领——前面!"孙原压低声音一指。
大牢的铁门就在百步之外,门口点着两盏气死风灯,十几个甲士横矛守门。牢内隐隐传出低泣声,隔着厚厚的石墙竟还能传出来。
施但脚步不停:"冲过去,拦住他们——别让里面的人有时间动手!"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撞入守门甲士当中,铁枪一横一挑,两名甲士同时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身后义军如潮水般涌上,二十几个呼吸间,牢门口的守卫便已尽数倒地。
孙原一脚踹开铁门,大牢内昏暗的甬道中,牢头正举着一串钥匙僵在原地,灯笼在他脚边晃悠悠地滚了两圈,火光忽明忽暗。
施但大步跨入,铁枪尖几乎抵上牢头的喉咙。他喘着粗气,铁甲上的血滴答落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
牢头没有躲。他微微侧过头,让开铁枪的锋芒,然后缓缓蹲下身拾起灯笼,重新挂上墙钩。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眼窝深陷,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再晚半个时辰,就来不及了。"
施但一愣,铁枪慢慢垂下。他看见了牢头身后过道尽头那一排排铁栏——每一个栏缝里都探出密密麻麻的面孔,饥饿、恐惧、疲惫,但活着。
牢头把钥匙递了过来,粗陶碗早已收走,粥的热气也散尽了。他低声道:"换防的人在卯时到。你们有——一个时辰。"
施但接过钥匙,没有多问。他转身将钥匙抛向身后的孙原,嘶声吼道:"开门!把所有牢门都打开!老弱妇孺先走,青壮断后!沿西门撤——快!"
整个大牢瞬间活了。铁锁碰撞的哗啦声,铁栏拉开的吱呀声,母亲抱起孩子的啜泣声,老人被搀扶着踉跄而出的蹒跚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喧嚣。少年从角落里站起来,怀里还揣着那包粗布裹的半块硬饼。他拨开人群往前挤,一眼看到了过道尽头那个高大的身影——蓑衣血迹斑斑,铁枪拄地,正弯腰将一个小丫头从牢房里抱出来。
"跑得动吗?"施但低头问她。
小丫头点头,眼泪却簌簌往下掉。
"别怕。"施但把她放到地上,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跟着前面那个哥哥跑,跑出西门就安全了。"
少年冲过来牵起小丫头的手,头也不回地挤进了往外涌的人群。他回头的那一瞬,火光在施但脸上跳了一下,那道从肩到腹的旧伤疤在铁甲边缘若隐若现。
牢头还站在过道尽头没有动。
施但直起身,望着他:"走。"
牢头摇头。
"我一辈子守这个牢,守了二十年。"他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青筋虬结、遍布老茧的手,"放走了囚犯,我活不成。但——"
他抬头笑了一下,皱纹在火光下像干旱的河床:"能送他们走,我这二十年,也不算白活。"
施但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劝。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铁甲的鳞片随着步伐哗啦作响。身后,最后一批囚犯正从牢房中涌出,他们踩着过道里那片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潮湿青砖,踩过牢头脚边那盏微微摇曳的灯笼投下的光,涌向了黑暗中敞开的西城门。
建业城在这一夜被无声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牢空了。
蔡贡换防的队伍卯时抵达时,看见的只有空荡荡的铁栏和过道尽头一盏还在燃着的灯笼。灯笼下,一个老狱卒靠着墙坐着,胸口插着一柄他自己的铁钥匙——钥匙柄用粗绳拴在腰带上,另一端深深没入心口。
他死的时候没有闭眼,嘴角的弧度还在。
蔡贡的脸青了。他站在大牢门口,看着那条空无一人的甬道,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转身一脚踹翻了门口的灯笼架,然后疯了一样朝皇城方向跑去。
半个时辰后,孙谦的寝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比上次摔翡翠鹦鹉时更响,更密,像下了一场瓷雨。
"跑了?!"孙谦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三千多人!从西门跑了?!施但进城了?!"
"陛下息怒——"蔡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官袍下摆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施但没进城,他只劫了牢……劫了牢就撤了,一个兵都没留……"
"那他下次来劫什么?!"孙谦一脚踹翻案几,赤脚踩在碎瓷片上竟浑然不觉,"朕的皇位?!朕的脑袋?!"
殿中一片死寂,无人敢应。
孙谦喘着粗气站在碎瓷堆里,披散着头发,面皮蜡黄,眼眶青黑。他盯着跪满了一地的文武群臣,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忽然之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些人,没有一个敢抬眼看他的。
万彧死了。岑昏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蔡贡跪在地上连抬头都不敢。其他人更是恨不得把脸贴进砖缝里。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竟像是坐落在荒郊野外的孤坟,龙椅上坐着他这个活死人,身边围着满朝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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