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流言蜚语 (第1/2页)
# 星语花愿
四月的第一周,学校里开始流传一些奇怪的声音。
不是那种大声的、明目张胆的议论,而是那种细碎的、像虫子啃噬叶片一样的、从各个角落发出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走廊里,在食堂里,在洗手间里,在女生宿舍的熄灯后,那些声音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你听不清每一个字的具体内容,但你能感觉到那些声音的存在——它们在空气里飘浮着,像看不见的尘埃,落在这个人的肩膀上,飘进那个人的耳朵里。
邱莹莹第一次注意到这些声音,是在周二的中午。
她从食堂端着餐盘出来,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那笑声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走廊正好安静了几秒,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笑声之后紧跟着的几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就是她,三班那个转学生,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听说是天天缠着人家,人家不好意思拒绝才……”
“李元郑那种人会看上她?你想想沈梦瑶跟他多少年了,她算什么东西……”
邱莹莹的脚步没有停。
她端着餐盘,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她的表情也没有变,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个淡定的、云淡风轻的弧度。但她的手在发抖——餐盘在她手里微微颤动,筷子和勺子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叮当声。
她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会让她看起来像是“在乎”了,而“在乎”就是那些声音想要的东西。那些声音不在乎她是谁,不在乎她和李元郑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在乎那些在天台上度过的每一个黄昏、每一盆花、每一张纸条、每一个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那些声音只在乎一件事——制造声音本身。
她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李元郑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是圆形的,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他面前还是一碗白米饭和一碗汤,汤的颜色又变了,从番茄蛋花汤变成了冬瓜排骨汤——大概食堂今天又没有紫菜了。
他看到邱莹莹坐下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事。”邱莹莹把餐盘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的米饭上,“多吃点,你又瘦了。”
李元郑没有碰那块排骨。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像在检查一盆生了病的植物一样的专注。那种目光让邱莹莹无处可藏,因为她知道,在他的注视下,她任何细微的不对劲都会被放大、被捕捉、被读取。
“你……你在抖。”他说。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确实在抖。她把筷子放下,把手缩到桌子下面,放在膝盖上,用大腿压住手指,不让它们继续抖。
“食堂太冷了。”她说,“空调开太低。”
四月初的食堂,空调根本没有开。
李元郑没有拆穿她。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自己面前的那碗冬瓜排骨汤推到她的餐盘旁边。汤还冒着热气,冬瓜块在汤里浮浮沉沉,排骨的骨头露在外面,炖得酥烂,看起来很好喝。
“喝。”他说,一个字,斩钉截铁的。
邱莹莹看着那碗汤,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因为难过——好吧,也有一点点难过——更多的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你被虫子啃噬叶片的时候,不会问你“你怎么被咬了”,也不会说“那些虫子真讨厌”,他只是推过来一碗汤,说一个字“喝”。这个字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需要被照顾。所以我照顾你。就这么简单。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冬瓜炖得很软,入口即化,排骨的鲜味全都融进了汤里,咸淡刚好。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特意尝过才推过来的——以他的性格,大概真的会先喝一口试试味道,确认不难喝,才推给她。
“好喝吗?”他问。
“嗯。”她点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李元郑,如果有人跟你说一些关于我的不好的话,你会怎么样?”
他没有犹豫。“不听。”
“如果那些话说得很难听呢?”
“不听。”
“如果所有人都说呢?”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的手却很稳,很暖,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把热量一点一点地传递过来。
“那我……就……带你走。”他说,“去……去天台。那里……没有……那些人。”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今天不行,今天她不能哭,因为哭了就会有人看到,看到了就会有新的声音,新的声音会说“你看她哭了说明那些话是真的”。她不能给那些声音提供任何燃料。
她把眼泪压了回去,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好。”她说,“去天台。”
临近四月下旬,校园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微妙。
那些关于邱莹莹和李元郑的流言,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落在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里,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生根发芽。有些版本的流言还算是基于事实的——比如“他们最近经常在一起吃饭”和“李元郑的文化节曲子好像是弹给她的”——这些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但大部分版本的流言已经脱离了事实的范畴,进入了一种集体创作的、添油加醋的、越来越离谱的领域。
有人说邱莹莹是“主动贴上去的”,每天在李元郑的教室门口堵他,给他送早餐送奶茶送花,用各种手段缠着他。这当然是假的——邱莹莹从来没有在一班门口堵过任何人,她的教室在三楼,他的教室在四楼,他们的见面大部分在天台,少部分在食堂角落,那些见面都是双向的、对等的、互相选择的。
有人说李元郑只是“不好意思拒绝”,因为他这个人不会说“不”,所以只能被动地接受邱莹莹的各种“纠缠”。这也是假的——邱莹莹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元郑不是不会说“不”,他只是不喜欢说话。面对不喜欢的人和事,他有一百种方式说“不”——沉默是“不”,转身是“不”,不给回应是“不”,他那双平时不表达任何情绪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冷漠也是“不”。他从来没有对邱莹莹用过任何这些“不”,因为他对她从来只有“是”。
还有人说沈梦瑶和李元郑“本来是一对”,是邱莹莹“横刀夺爱”,破坏了别人的感情。这个版本的流言传播得最广,因为它的戏剧性最强——一个优秀美丽的校花,一个高冷深情的校草,一个突然出现的第三者,这简直是一部狗血爱情片的标准配置,谁听了都想多看两眼,谁听了都想再转述给别人。
邱莹莹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是在女生宿舍的洗手间里。
周四晚上,她去洗手间洗漱,听到隔间里传来两个女生的对话。她们以为洗手间里没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没有压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邱莹莹的耳朵里。
“……沈梦瑶跟李元郑可是从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两家还是世交。那个转学生算什么东西啊,来了不到两个月就把人家撬走了……”
“我也觉得。沈梦瑶多好的人啊,长得漂亮,成绩也好,家世也好,跟李元郑站在一起多登对啊。那个转学生……你见过她吧?头发永远是翘的,校服大了一号,穿得像个小学生……”
“而且你知道吗?我听说她是从一个很差的学校转过来的,成绩也不好,数学还要补课。李元郑年级前三,她数学不及格,这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可能就是……新鲜吧。男人嘛,都这样的。过一阵子就腻了。”
“那沈梦瑶也够可怜的,等了他那么多年……”
邱莹莹站在洗手池前面,手里拿着牙刷,牙膏沫挂在嘴角,像一个没画完的小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校服的领口歪了,脸上有两颗刚冒出来的青春痘,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因为最近没睡好而格外明显。
镜子里的人,确实不像一个配得上“年级前三”“校草”“钢琴王子”的女生。
她低头把嘴里的牙膏沫吐掉,用清水冲了冲脸,用纸巾擦干,把牙刷放回杯子里,转身走出了洗手间。她经过隔间的时候,那两个女生还在说话,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声音的频率和节奏——那种带着笑意又刻意压制的、像在分享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的声音——比任何具体的语言都更让人不舒服。
她回到宿舍,爬上床,把床帘拉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宿舍里其他女生已经睡了,有人在轻轻打呼,有人翻身的窸窣声,有人磨牙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只小老鼠在啃木头。这些声音都是安全的、熟悉的、不会伤害人的声音。但她的耳朵还在捕捉那些不安全的、不熟悉的、像虫子啃噬叶片一样的声音。
“沈梦瑶等了他那么多年……”
“她算什么东西……”
“过一阵子就腻了……”
邱莹莹把枕头翻过来,压在耳朵上,想用枕头的棉花把那些声音堵在外面。但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的,像杂草,你拔掉一株,旁边又会长出三株,你拔掉三株,旁边又会长出九株,你永远拔不完,因为根还在。根在自己心里。
她翻过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把钥匙。
铜色的,旧的,钥匙齿有些磨损,钥匙头上挂着一朵用树脂封住的干花,淡紫色的,在月光里透出微微的光。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齿的棱角硌着她的掌肉,有一点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踏实——让她觉得天台还在,那些花还在,那个在天台上等她的人也还在。
她拿出手机,给李元郑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没有。你也没睡?”
“睡不着。”
“怎么了?”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今天在洗手间听到了一些关于你和我还有沈梦瑶的话。”看了看,觉得太长,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有人说你和沈梦瑶才是一对。”又删掉了。再打了一行:“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不够好?”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没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烧尽的蜡烛,在最后的燃烧里用力地、不甘心地亮着。
然后手机震了。
不是文字消息,是一张图片。
她点开图片,是一张手绘的画。画的是一个女生侧脸,和之前他在笔记本上画的那张很像,但不一样——之前那张的比例有问题,鼻子偏了一点,嘴巴的弧度也不对。但这张完全不一样了。女生的侧脸线条流畅而优美,短发的发梢微微翘起,每一根发丝的走向都画得极其精细,好像画的人花了很长时间一根一根地描绘上去的。女生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个浅浅的、若有若无的微笑,酒窝的弧线被画得很淡很淡,淡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纸张本身的纹理,但如果你看到了,就会觉得那个酒窝真实得好像就在你眼前,伸手就能触到。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我改过了。这次的鼻子画对了。你看看像不像你。”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安静的、像露珠一样滚落的眼泪。是那种大颗大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个虾米的形状。
“像。”她在心里说,声音大到她觉得他应该能听到,“很像。比我自己还像。”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又一条消息:“你在我这里,永远是够的。”
没有了。就这一句。没有“不管别人怎么说”,没有“你不用在意那些话”,没有任何试图安慰她的、长篇大论的、精心组织的话。就是“你在我这里,永远是够的”——一句不需要任何补充的、完整的、像一块石头一样结实的承诺。
邱莹莹把那句话截了图,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叫做“星星”的相册里。相册里现在有十二张图片了——从第一张语文课本扉页上的蝴蝶兰养护方法,到第二张英语练习册上的铅笔订正笔记,再到第五张天台满天星的“你是主角”,再到第十一张昨天那把钥匙和干花的照片,再到第十二张,今晚这句“你在我这里,永远是够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握着钥匙,闭上眼睛。
那些像虫子一样的声音还在,还在她的脑海里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无数只细小的腿在她的脑膜上爬动。但她的手心里握着一把钥匙,那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没有那些声音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只有她,和他,和那些花。
她攥紧了钥匙,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周五,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跟沈梦瑶谈谈。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事实上,她从周二晚上就开始犹豫了,犹豫了整整三天。她想过很多种方案——不理不管,让流言自己消失;找林薇帮忙,让林薇去跟那些传话的人“聊一聊”;告诉李元郑,让他去跟沈梦瑶说清楚;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当作那些声音不存在。
每一种方案都有问题。不理不管——但那些声音不会自己消失,它们已经在野蛮生长了,再不管,它们会从杂草长成灌木,从灌木长成大树,到时候根深蒂固,想拔都拔不掉。找林薇帮忙——但林薇的“帮忙”方式大概是把传话的人按在墙上,用“你再说一遍试试”的语气让对方闭嘴,效果立竿见影,但副作用也立竿见影——新的流言会说“邱莹莹让人动粗了”。告诉李元郑——但李元郑已经够累的了,他每天要应付自己的口吃,要应付年级前三的压力,要应付父母的期望,要应付一班的那些用成绩说话的同学。她不想再把自己的烦恼也堆到他身上,让他去解决一个本来应该由她自己解决的问题。
什么都不做——这个选项是最轻松的,也是最难的。轻松在于你不需要付出任何行动,躺着就行了。难在于你要忍受那种“被人踩了但不还脚”的感觉,你要忍受那些声音在你耳边反复回响而不去捂住耳朵,你要忍受沈梦瑶每次经过时那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底下藏着的锋利。
所以她想好了。周五下午第三节课后,她去找沈梦瑶,当面谈。不是对峙,不是吵架,不是“你给我说清楚”,而是——谈谈。用一种平静的、成年人的、对等的姿态,把那些藏在微笑底下的话拿到桌面上来,摊开,看清楚,然后该放下的放下,该解释的解释,该道歉的道歉。
她不知道沈梦瑶会不会接受这种“谈谈”的方式。但她至少可以试试。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后,邱莹莹去了一趟洗手间。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校服的领口,用手指把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按不下去,她又用手沾了点水,把那几撮最顽固的头发压了压,效果勉强好了一些,但看起来还是像一个刚睡醒的人。
她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你可以的。”她对自己说,“你跟那么多快死的花说过话,你跟一盆快死的蝴蝶兰说过‘你能活’,你跟一株快死的薄荷说过‘你要坚强’。你跟一盆花都能说,跟一个人也能说。”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她认识的女生——隔壁班的,叫什么名字她不记得了,只知道那个女生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会来三班找赵雪借笔记。那个女生看到邱莹莹,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邱莹莹正在全神贯注地观察每一个经过的人的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女生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走进了隔间,把门关上,锁了。
邱莹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不是沉到底的那种沉,是慢慢下沉的、像一块石头在泥沼里一点一点地往下陷、你知道它会一直陷下去直到碰到什么坚硬的东西才会停下来的那种沉。
她走出洗手间,走廊里有人在看她。不是所有人都在看她,但有一部分人在看她。那种“看”不是明目张胆地盯着你看,而是一种快速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瞥视——先用余光扫你一眼,确认是你,然后把目光迅速移开,假装在看别的东西,等走过你身边之后再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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