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顺手的事 (第1/2页)
刚才那个一路上笃定花城会把人拉去当苦力的中年汉子,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他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那火光,看着锅里很快翻起的热气,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那套见过四回换旗后攒下来的道理,在这一刻好像被人轻轻掰弯了一截。
火系法师这边刚把铜锅架起来,长案那边又乱了一点。
花城不是没有准备,只是人太多了。
一队接一队从虹道阵里出来,老人、孩子、伤病、包袱丢失、旧籍不全、家口报错,什么样的情况都有。
花城小吏都受过培训,知道先问什么、后记什么,可真到了几百户人挤在眼前的时候,笔还是会乱,嗓子还是会哑,明明记了这一户,下一户又已经把孩子抱到了案前。
一个小吏跑到婉儿身边,额头上全是汗。
“总长大人,人手不够。东二区那边登记已经压住了,医棚那边也在催名册。”
婉儿却连眼神都没乱。
她把手里的名册翻过一页,笔尖在空白处点了点。
“派一队人出去招临时小吏。”
那小吏一愣:“现在?”
“现在。”婉儿道,“缺收人的小吏,就招识文断字的。会写姓名,会认数字,会照着问家口就行。日俸二两灵米,现发。先用半日,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结清走人。”
小吏张了张嘴,立刻反应过来,转身跑了出去。
没多久,空场边就有人敲响了铜锣。
“招临时登记小吏!”
“识文断字者可来!”
“会写姓名、会记家口、会认数字者优先!”
“日俸二两灵米,现发!”
前几声喊出来的时候,人群没有反应。
不是没听见。
是没人敢信。
二两灵米。
一两灵米就是一枚银币。
许多人从梁城一路藏过来的全部家底,也不过就是一枚银币啊!
崔老汉把那枚银币藏在小孙子的裤腰里,一路上摸了又摸,生怕被人翻出来。
可现在,花城说识几个字,帮着记半天名册,就给二两灵米!
一天!
只是一天的俸禄!
人群里一片死寂。
有个落魄书生站在人群后头,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看着那边的铜锣,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我……我懂。”
负责招人的花城吏员立刻看向他:“姓名会写?”
“会。”
“数字会记?”
“会。”
“家口、伤病、旧籍,照着问,照着写,能不能做?”
那书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也能。”
“来。”
没有多余的审问,也没有等什么官老爷点头。
那吏员直接把他带到旁边一张空案前,递给他一支笔、一张样册,又从布袋里倒出二两灵米,装进一个小纸包,推到他面前。
“日俸先发。字写清楚,问话别急。写错了划掉重写,不许乱编。”
“还有,记得,切记要有耐心,好好说话。不能慢待。”
可书生却没听进去多少,只是死盯着那个纸包,手指僵了半天。
“这……现在就给?”
“现发。”吏员已经把下一本册子压到他手边,“别愣着,后头还有人等。”
那书生捧起纸包的时候,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灵米不多。
可那是灵米啊!
是他们藏在怀里当命根子的东西。
结果一个平日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到了灾年最先被嫌弃百无一用的书生,刚进花城,连脚都没站热,就拿到了二两?!
人群里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忽然躁动起来。
“我也识字!”
“我会算账!”
“我替铺子记过账,账本我会看!”
“我也会,我也会!”
……
几个维持秩序的花城士兵立刻往前压了一步。
“请排好队。”
“不要挤。”
“一个一个验。”
声音不高,但那一身甲往前一站,刚刚要涌起来的人潮便被压回了线后。
可压得住脚,压不住眼睛。许多人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那张临时招人的案台,看着一个又一个识字的人被带过去,验过字,领了纸包,坐下写册。
有人酸溜溜地低声道:“有什么了不起?就算一天二两灵米,也就干这两三天。等这批人收完,人家还不是一脚踢了。”
旁边没人接他。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就算只干两三天,那也是四两、六两灵米。
他们许多人攒了半辈子的家底,也未必有这么多。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忽然叹了口气。
“早知道,当初我该读书去……”
周围几个人看了他一眼。
谁都没笑。
因为大家心里差不多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在梁城,读书又有什么用?
能读书的,无非两种人。
一种是家中富贵,不用下地干活。
另一种,就是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只能跟着破先生学几个字,盼着哪天给铺子抄账混口饭。
大多数读书人,都是后者。
以前这种人是累赘。
可到了花城,反倒成了宝。
这念头刚冒出来,另一边又有人喊了起来。
“招烧水帮工!”
“会烧火、会挑水、手脚利索的,来一百人!”
“日工一两灵米,现结!”
这一下,人群是真的懵了。
识文断字给二两灵米,他们还能勉强说一句读书人稀罕。
可烧水?
谁不会烧水?
日工一两灵米?
短暂的寂静之后,几乎半条队伍的人都争先恐后地举起了手。
“我会!”
“我烧过灶!”
“我力气大,能挑水!”
“我也能!”
士兵又往前一步。
“排队。”
“名额一百,先验手脚,再领牌。”
“挤出来的不收。”
这句话一落,乱起来的人群又硬生生停住。
可这一次,停住的不是恐慌。
是期待。
那股从梁城一路带来的、像冷水一样压在心口的害怕,被这两声招工喊散了大半。
许多人忽然发现,花城不是只把他们当要安置的嘴,也不是只把他们当可能闹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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