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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高考

  第五章 高考 (第2/2页)
  
  最后一科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开始欢呼,有人趴在桌上哭了。河生站起来,交了卷,走出考场。
  
  天阴着,好像要下雨。风刮起来,凉飕飕的。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雨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她也看着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陈河生,咱们毕业了。”
  
  “嗯。”
  
  “以后,就见不着了。”
  
  河生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他说:“能见着。我说过,放假就回来。”
  
  林雨燕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红还没退。她说:“那你别忘了。”
  
  “不会忘。”
  
  雨终于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的味道。有人跑起来,有人还在雨里走着。河生和林雨燕站在走廊下,看着雨幕,谁也没动。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
  
  等待的日子,比考试还难熬。
  
  河生回到家,帮母亲干活,下地锄草,挑水做饭。可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晚上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着分数,想着录取线,想着上海。
  
  大哥有时候问他:“分数啥时候出来?”
  
  他说:“还得半个月。”
  
  大哥就不问了。
  
  七月二十日,可以查分了。
  
  河生一早就骑车去镇上,邮电所里有部电话,可以打查分热线。他排在队伍里,前面有十几个人。太阳晒得人发晕,他不停地擦汗,手心全是汗。
  
  轮到他了。他拨通电话,报上准考证号,听见那边报出一串数字:语文118,数学142,物理98,化学95,英语112,政治86,总分651。
  
  他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还是那个数。
  
  651。
  
  他放下电话,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后面的人推他:“哎,查完了让让。”
  
  他让开,走出邮电所,站在太阳地里,忽然想大喊一声。但他没喊,只是使劲攥了攥拳头。
  
  骑车回家的路上,他骑得飞快,恨不得飞起来。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但他不觉得热。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够了,肯定够了。
  
  去年上海交大在河南的录取线是612分。
  
  回到家,他把分数告诉母亲。母亲不懂651意味着什么,但她看见儿子的脸,就知道是好事。她拉着河生的手,眼眶红了,嘴里不停地说:“好,好,你爹在那边,该高兴了。”
  
  大哥晚上回来,听见分数,高兴得喝了一瓶酒。他拍着河生的肩膀,说:“好小子,咱陈家出大学生了!”
  
  嫂子也高兴,说要做顿好的庆祝。母亲说,等录取通知书来了再庆祝。
  
  于是又开始等。
  
  八月十五日,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天河生正在地里干活,大哥骑车来找他,离老远就喊:“河生!河生!来了!来了!”
  
  河生扔下锄头,跑过去。大哥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上面印着红色的字:上海交通大学。他接过来,手有点抖,拆开,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一张入学须知,一张行李标签。
  
  他看了三遍,才确认是真的。
  
  陈河生同学:你已被我校船舶与海洋工程系录取。请于一九九四年九月十日至十二日到校报到。
  
  他把通知书递给大哥,大哥看了,又递给旁边围过来的乡亲们。大家都说,咱村出状元了,出状元了!
  
  河生站在地头,看着远处的邙山,看着更远处的黄河。他想,德顺爷,爹,你们看见了吗?
  
  八月二十日,村里摆了酒席。
  
  大哥张罗的,请了亲戚邻居,还有几个从老家搬过来的乡亲。酒席摆在院子里,借了七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母亲那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是嫂子给她买的,蓝底白花的,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酒过三巡,大哥站起来,端着碗,说:“今天高兴,咱家河生考上大学了,上海交大!咱陈家祖坟上冒青烟了!来,大家干!”
  
  众人举碗,一饮而尽。
  
  河生也喝了一碗酒,辣得嗓子疼。但他高兴,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酒席散后,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棵小桐树长高了一些,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掏出铜铃,握在手里。又掏出那个书签,看了看,又小心地装回去。
  
  他想起林雨燕。她考得怎么样?录取通知书来了吗?
  
  第二天,他骑车去县城。
  
  他先去了学校,找到周老师。周老师看见他,笑得合不拢嘴,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我就知道你能行!上海交大,船舶工程,将来是国家栋梁!”
  
  河生问起林雨燕。周老师说,林雨燕考上了河南师大数学系,通知书也来了。
  
  他告别周老师,骑车去县电厂家属院。走到门口,正好碰见林雨燕从里面出来。她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披着,不像以前那样扎辫子了。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河生!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她眼睛亮亮的,说:“听说你考上上海交大了?真厉害!”
  
  “你也考上了。”
  
  “我那个,跟你没法比。”她低下头,又抬起来,“你啥时候走?”
  
  “九月十号报到,我提前几天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走之前,咱们再见一面吧。”
  
  “好。”
  
  “后天下午,黄河边,就是你们学校那边那个河滩。咱俩第一次说话的地方。”
  
  河生愣了一下:“咱们第一次说话,是在食堂门口。”
  
  林雨燕笑了:“那就食堂门口吧。不对,那次也不算第一次。第一次是考场,数学竞赛。算了,反正你知道是哪儿。”
  
  河生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她说,“后天见。”
  
  她转身跑回去,裙子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只蝴蝶。
  
  后天下午,河生骑车去了黄河滩。
  
  太阳很大,晒得河滩上热烘烘的。他把车子支在路边,往河滩里走。远远的,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水边,穿着白裙子,打着伞。
  
  是林雨燕。
  
  他走过去。她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来了?”
  
  “嗯。”
  
  两个人站在水边,看着黄河。河水浑黄浑黄的,慢慢流着。几只水鸟在水面上飞,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陈河生,”林雨燕忽然说,“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组织语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我喜欢你。”
  
  河生愣住了。
  
  “从那次数学竞赛开始,”她说,“我就喜欢你了。后来你去我家补课,后来咱们一起学习,后来你家里出事,我看着你难过,我也难过。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我也不问。我就是想陪着你。”
  
  河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她的脸在阳光里,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你不用说什么。”她笑了,笑得很轻,“我就是想告诉你。说出来,我就舒服了。你去了上海,以后会有更好的女孩。但我会记得你,记得这个暑假,记得咱们一起学习的日子。”
  
  她伸出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河生。是一支钢笔,英雄牌的,黑色笔杆,金色笔尖。
  
  “送你的。”她说,“你上大学用得着。”
  
  河生接过钢笔,沉甸甸的。他看着她,忽然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走吧。”她转过身去,面朝黄河,“我看着你走。”
  
  河生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河滩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白裙子在风里飘着,手里撑着伞。
  
  他继续走。走到车子旁边,推起车子,骑上去。
  
  骑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一个白点,在黄河边上。
  
  他转过头,使劲蹬了几下。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他不知道脸上流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九月八日,河生要走了。
  
  火车票买好了,从洛阳到上海,硬座,二十三个小时。母亲给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两件新衬衫,一双新布鞋,一袋干枣,一包花生,还有十几个煮鸡蛋。
  
  大哥送他去洛阳火车站。母亲送到村口,拉着他的手,说:“到了写信。”
  
  “嗯。”
  
  “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
  
  “嗯。”
  
  “好好念书,别给咱家丢人。”
  
  “嗯。”
  
  母亲松开手,转过身去。河生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他叫了一声:“妈。”
  
  母亲没回头,摆摆手:“走吧。”
  
  河生上了大哥的自行车后座。大哥骑起来,车子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河生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村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到了洛阳火车站,大哥把车存好,陪他进站。候车室里人很多,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军装的军人。河生和大哥找了个角落站着,等车。
  
  “河生,”大哥忽然说,“到了上海,好好学。家里有我,你放心。”
  
  “哥,你也要注意身体。”
  
  “没事,我结实。”大哥拍拍胸脯。
  
  广播响了:开往上海的460次列车开始检票。
  
  河生背起行李,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走到检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哥站在人群里,朝他挥挥手。
  
  他挤进人群,挤过检票口,挤上月台。火车停在那里,绿色的车厢,很长很长。他找到自己的车厢,挤上去,找到座位,靠窗。
  
  他把行李放好,坐下来,看向窗外。月台上人来人往,有送人的,有被送的,有哭的,有笑的。他看见大哥站在月台边上,正往这边张望。
  
  他摇下车窗,朝大哥挥手。大哥看见他,也挥手。
  
  汽笛响了。火车动了一下,慢慢往前开。月台往后退,大哥往后退,洛阳往后退。
  
  他把头伸出窗外,往后看。大哥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他缩回脑袋,靠在座椅上。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正看报纸。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哭。车厢里很挤,很吵,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行李。
  
  他摸了摸贴身的衣兜。铜铃、书签、照片、钢笔,都在。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一块一块的,绿的、黄的、褐的。村庄往后退,河流往后退,山往后退。
  
  他看见一条河,宽宽的,浑黄浑黄的。
  
  黄河。
  
  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它慢慢往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线,消失在天边。
  
  他想起德顺爷的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把手伸进衣兜,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窗外,田野继续往后退,往后退。
  
  火车往东开,往上海开。
  
  往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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