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第2/2页)
他应了声,钻进厨房。
五斗橱边上多了串东西,黑褐色的,油亮亮的,是腊肉。
拉开抽屉,鸡蛋也多了,圆滚滚地挤在筐里。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往灶膛里塞柴火。
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父亲在外头跟母亲说话,声音压得低,但他耳朵尖,还是飘进来几个字:“……小日子……死了……”
母亲没接话,只叹了口气。
后来给后院老太太送鸡汤,父亲回来时眉头皱着,老太太叮嘱了什么,他没听全,只最后一句飘进耳朵:“……让柱子这些天别往外跑。”
晚饭吃得安静。
妹妹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他忽然放下筷子:“爹,妈,我今晚回自己那屋睡。”
父亲眼睛一瞪:“咋了?这儿睡不下你?”
“妹妹夜里老醒,我睡不踏实。”
话没说完,父亲的手就扬了起来,被母亲拦下了。”孩子大了,由他吧。”
母亲说着,看了他一眼,“去把耳房的炉子生上,暖和了再让他过去。”
炉火后来旺了,映得那小屋四壁发红。
可他躺下,却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眼前总晃着那块面板,上面的字刺眼:【为减少小日子对四九城平民的伤害,今夜需处理小日子士兵 ,目的地北平警察局!(前门公安街)】警察局……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地方,远,隔着大半个城。
但总比什么司令部强。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
十岁的个头,去哪都扎眼。
要是能扔到那些该去的人的地界就好了,可他不认得路,更不知道那些人在哪个旮旯藏着。
门闩终于被抽开。
他侧身挤出门缝,反手将门虚掩。
长街空荡荡的,风卷着雪沫子扫过青石板路。
他拉低帽檐,朝着前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在昏沉沉的夜色里,像一点微弱的、移动的灰斑。
他盯着那扇门发愁。
门太高,踮脚也够不着边沿。
环顾四周,墙角堆着些杂物。
他吸了口气,蜷起身子滚到杂物旁。
回程却犯了难——只能拖来杂物垫脚,贴着墙壁往上蹭。
爬上墙头后,他把杂物拽到外侧,顺着滑了下去。
杂物收回时扬起细碎的雪末。
他拍打衣襟,转身往前门方向赶。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跑得急,风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刺痛。
喘气声越来越重,呵出的白雾刚成形就被抛在身后。
杂乱的脚步声从前方巷口溢出来,混着含混的笑骂。
“那丫头片子……啧,等会儿哥几个……”
“皇军赏下来的差事,时候到了自然有甜头。”
他脊背绷紧了,借着积雪反光瞥见一队人。
侦缉队的黄皮裹着两个扛枪的矮壮身影,正往巷子深处挪。
那些话钻进耳朵,像火星子溅进油锅。
他牙关咬得发酸。
横竖要处理痕迹,多一具少一具没差别。
这念头闪过时,眼底的温度褪得干干净净。
他调整呼吸,影子般缀在后面。
巷道忽然收窄。
两侧砖墙挤得月光只剩几缕惨白的线,阴影在地上泼出大块大块的污渍。
他伏低身子,鞋底擦过冻硬的地面,几乎没发出声音。
距离缩到五步之内时,他手腕一翻。
跃起的瞬间肘部砸中最近那人的脊骨,闷响像折断干柴。
另一只手顺势递出利器,刃口没入颈侧时带起轻微的滞涩感。
那人喉咙里滚出半声短促的抽气,随即瘫软下去。
“冯老七!你……”
质问被破空声截断。
飞旋的短刃扎进说话人的咽喉,血沫从指缝间喷涌时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剩余的人终于炸开锅。
转身时衣料摩擦声凌乱不堪。
“谁在那里?!”
枪栓拉动的金属刮擦声刺耳地炸开。
枪管在空中胡乱划圈,却始终压得太高——他早已蹲身窜到持枪者跟前,刀尖自下颚贯入时听见软骨碎裂的轻响。
夺枪的动作快得像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
没人敢贸然开火,犹豫的间隙里又一道身影僵住了——胸口透出的刀尖在昏暗中泛着湿漉漉的光,血顺着刀槽往下滴,落地前就凝成了暗色的冰珠。
他侧滚进墙根阴影的刹那,听见最后两个身影跳上自行车的链条转动声。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仓皇的辙痕。
何雨注不可能放他们离开。
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一脚踹向其中一辆自行车的后轮,那车带着人歪斜着栽进路边的积雪里。
另一个正拼命蹬车企图逃走的家伙,听见身后风声,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件沉甸甸的硬物就带着呼啸砸中了他的后脑——是颗没拉弦的 。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车上栽倒,脸朝下拍在冻硬的地面上。
暗红色的液体很快在白色的雪与黑色的土之间洇开。
“好汉!爷爷!饶命啊!”
第一个被踹倒的人抱着扭曲的腿,枪就在腰间却不敢去摸。
眼前这人下手太绝,根本不给人留活路。
他只能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雪泥里,声音抖得不成调。
月光很淡,勾勒出少年挺拔却单薄的轮廓。
他走过去,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手里那柄短刃没什么反光,却比月光更冷,悄无声息地贴上求饶者剧烈滚动的喉结。”平日里帮着祸害人的时候,想过有今天么?”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