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玄甲锤骨录 (第2/2页)
“砰!”
右肩也碎了。
他再次飞出去,落地时滚了几圈,趴在地上,久久不动。
真武大帝没有催。
他就那样站着,等着。
一息,两息,三息……
沧溟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撬”起来。每动一寸,都有血从伤口涌出,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像风中残烛,可毕竟站起来了。
真武大帝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第五拳——”
话音未落,演武天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冷的、带着薄怒的女声:
“大帝,够了。”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自云海飘然而至。
是个女子。
无法形容她的容貌,只觉得她出现时,整片演武天的光都柔了三分。她穿着素白广袖流仙裙,裙摆无风自动,周身有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晕流转。她赤足踏在玄石上,足踝纤巧,步步生莲——是真的莲花,月白色的虚幻莲影在她脚下绽放,又在她离开后消散。
她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玉兔,兔眼如红宝石,正静静看着场中。
嫦娥。
真武大帝收拳,转身,微微颔首:“仙子何事?”
嫦娥没看他,目光落在沧溟身上。当看清那孩子浑身是血、骨碎肉烂的模样时,她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与不忍。
“他才十岁。”嫦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大帝这般打法,与杀他何异?”
“他在修行。”真武大帝声音平静。
“修行?”嫦娥走上前,在沧溟面前蹲下。她伸出手,指尖泛起月白色的柔光,轻轻点在沧溟眉心。
一股清凉温润的力量涌入,瞬间抚平了钟声造成的神魂震荡,连肉身的剧痛都轻了大半。
“这是广寒宫的‘月华精粹’,能助你稳住伤势。”嫦娥柔声道,又抬头看向真武大帝,眼中有了怒意,“大帝莫要忘了,他不仅是您座下兵将,更是妈祖娘娘的孩子,是陛下亲封的破海世灵童子。您便是要锤炼他,也该循序渐进,而非这般——往死里打!”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重。
演武天一时寂静。
连远处围观的几个天将都缩了缩脖子——嫦娥仙子素来清冷寡言,这般动怒,实属罕见。
真武大帝看着嫦娥,又看看沧溟,缓缓道:“仙子可知,何为‘战骨’?”
“不知,也不需知。”嫦娥站起身,将沧溟护在身后,“我只知,天庭没有让一个十岁孩子每日濒死的道理。他纵有海水修复之能,可疼痛是真的,创伤是真的,若留下心魔,谁来担?”
“心魔?”真武大帝忽然笑了。
很淡,很冷,却让嫦娥心头一凛。
“若连这点痛都受不住,将来面对归墟深处的‘那些东西’时,他拿什么扛?”真武大帝一字一句,“仙子久居月宫,不识战场残酷。但我告诉仙子——真正的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他十岁就手下留情,不会因他是妈祖之子就饶他一命。他现在多痛一分,将来就多一分活的可能。”
嫦娥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真武大帝不再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沧溟身上:
“沧溟,你自己说。今日到此为止,还是继续?”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血淋淋的孩子身上。
沧溟低着头,喘息着。
他能感觉到,嫦娥的月华之力在温柔地修复他的身体,那种清凉舒适,与真武大帝拳劲的暴烈痛苦形成鲜明对比。
一边是极致的温柔,一边是极致的残酷。
他该选哪个?
他想起孙悟空接住四千拳的样子。
想起杨戬昏迷前问“下一拳何时来”。
想起哪吒躺在血泊里还在骂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真武大帝,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继续。”
嫦娥瞳孔一缩。
“你……”她眼中满是不解与心疼,“何必如此?”
沧溟冲她露出一个染血的、破碎的笑:
“谢谢仙子……但我……想变得厉害。”
“想像大圣一样……能接四千拳。”
“想像杨戬真君一样……昏迷了还想打。”
“想像哪吒一样……断了骨头还能骂人。”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挪一步,从嫦娥身后挪出来,挪回真武大帝面前。
然后他站定,摇摇晃晃,却挺直了脊背:
“大帝……第五拳……来吧。”
真武大帝看着他,眼中那点赞许,终于化为实质的认可。
“好。”
第五拳,砸在沧溟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咔嚓——!”
双臂齐断。
沧溟倒飞出去,这次没能再站起来。他躺在血泊里,意识渐渐模糊,只隐约听见嫦娥一声低呼,有月华之力想要涌来,却被真武大帝抬手阻住。
“让他自己扛。”大帝的声音遥远而清晰,“扛过去,今日这五拳,才算没白挨。”
黑暗吞没意识前,沧溟最后看见的,是嫦娥那双盛满心疼与不解的、月华般的眼睛。
还有她怀里,那只玉兔静静看着他,红宝石般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怜悯?
不知过了多久。
沧溟在剧痛中醒来。
他躺在澄澜宫的云床上,周身浸泡在温热的药汤里。妈祖坐在床边,掌心贴着他胸口,淡蓝的神力源源不断渡入,与他体内的月华之力交融,修复着那些可怕的创伤。
“妈妈……”他嘶哑开口。
妈祖低头看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心疼,却也有欣慰。
“沧溟,”她轻声道,“嫦娥仙子送来了三瓶‘月华玉露’,嘱你每日服用一滴,可固本培元,祛除战煞。她还说……若你日后疼得受不了,可去广寒宫寻她,她那里有镇痛安神的丹药。”
沧溟怔了怔:“仙子她……不生气了吗?”
“生气,但也理解。”妈祖收回手,用温毛巾擦他脸上的血污,“她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倔强的孩子。”
沧溟沉默。
他不是倔强。
他只是……没有退路。
阿青死了,妈妈化身散了,他只有变强,强到能去归墟问一句“为什么”,强到能保护还想保护的人,强到——让海继续蓝下去。
“睡吧。”妈祖为他掖好被角,“明日若还想练,便去。若不想,妈妈去与大帝说。”
“我想去。”沧溟闭上眼,声音很轻,却坚定。
妈祖静坐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心疼,有骄傲,也有深深的无奈。
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孩子少受些苦。
可若这苦是他自己选的路,她能做的,便只有在他倒下时,接住他,治好他,送他继续前行。
夜深时,沧溟在疼痛中半梦半醒。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海里,海水是温热的,泛着铁锈味。远处,真武大帝的身影如山岳般矗立,一拳一拳,砸向虚空。每一拳落下,血海便沸腾一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柔,从极高极远的月宫传来:
“何必如此……”
是嫦娥。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一轮明月正悬在中天,月华如练,洒进殿内,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
那光很温柔,像嫦娥看他的眼神。
可他摸着胸口的浪纹,那里,五种光华正在沉睡中缓缓流转,彼此碰撞,又彼此融合。
温柔很好。
但他需要的,是能砸碎一切阻碍的——力量。
哪怕这力量,要用血与痛来换。
他重新闭上眼,沉入黑暗。
这一次,他梦见的不再是血海。
而是一片无垠的、深蓝色的怒涛。
怒涛深处,有双暗紫色的眼睛,静静睁开,与他对视。
眼睛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似笑非笑的叹息:
“快了……”
“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