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六章:第九口井 (第2/2页)
太衡宗可以改纸上的账,可以封总契,可以抹掉长灯巷。
但它改不了每个人真实活过的痕迹。
每一盏魂灯,都是一笔证词。
只要把全城魂灯的账照出来,就能证明烬契城百年供奉已足,太衡宗所谓庇护债不成立。
可下一瞬,他又明白了更可怕的事。
赵承岳为什么要接管灰契司?
不是为了拿他。
至少不只是为了拿他。
是为了魂灯室。
闻照微猛地转身:“回灰契司!”
几乎就在同一刻,烬契城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沉闷而遥远,却让整条黑水河都震了一下。
城中升起一道青色光柱。
光柱的位置,正是灰契司。
魏三省脸色大变。
“压契印!”
井中人脸发出一声低笑。
“来不及了。”
“太衡宗动手了。”
闻照微死死盯着城中光柱。
赵满仓急得声音都变了:“那我娘怎么办?长灯巷怎么办?”
井中人脸贴着井壁,声音忽然变轻。
“还有一个办法。”
闻照微看向它。
井中人脸道:“让无契之人下井。”
魏三省怒道:“不行!”
井中人脸没有理他,只看闻照微。
“你无契,总契不能直接吞你。你下去,可以从井底绕进长灯巷,把七十三户人的命灯点住。只要命灯不灭,他们三日内不会正式入账。”
赵满仓眼睛亮起:“闻哥……”
魏三省却厉声道:“这是骗你送死!总契不能吞你,不代表井下那些东西不能杀你。十七年前半座城的人都在下面,他们被压了十七年,早就不全是人了!”
井中人脸笑道:“他说得对。”
闻照微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我下去?”
“因为你别无选择。”
井中人脸缓缓退回黑暗。
“回灰契司,魂灯可能被毁。”
“下第九井,你可能会死。”
“闻照微,选吧。”
黑水渡上,所有声音都像被抽空了。
远处灰契司的青色光柱越来越亮。
井下的敲门声越来越急。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赵满仓的心口。
闻照微看着井口。
他想起母亲魂灯里那个满身是血的女子。
她当年也站在这口井前。
也许也有人劝过她,不要下去,不要撕契,不要拿自己的命换一座城。
可她还是去了。
闻照微忽然问:“命灯怎么点?”
魏三省脸色一白:“照微!”
井中传来周怀安的声音。
这一次,是真正的周怀安。
很弱,却清醒。
“用我的功德。”
井底浮起一点金光。
那金光很小,却很暖。
像黑夜里有人护住的一粒火。
“我救过黑水渡的人。”
“现在……再救一次。”
金光缓缓升起,落到闻照微掌心,化作一枚残缺的剑形灯芯。
【周怀安遗功。】
【可点命灯七十三盏。】
【仅一次。】
赵满仓怔怔看着那枚灯芯,忽然跪下,朝井口重重磕头。
“周少爷……”
井底没有回应。
闻照微握住剑形灯芯。
灯芯温热。
这是周怀安真正还清自己的方式。
不是拿母亲十年寿数补息。
而是用自己救人的功德,再救一次人。
闻照微看向魏三省。
“魏伯,你回灰契司。”
魏三省双目发红:“你让我丢下你?”
“魂灯室不能毁。”闻照微道,“如果魂灯没了,我就算从井下拖住长灯巷,也救不了烬契城。”
魏三省死死攥着短刀。
他知道闻照微说得对。
正因为知道,所以更难受。
赵满仓忽然站起来:“我跟闻哥下井。”
闻照微道:“不行。”
“我娘在下面!”
“所以你更不能下。”闻照微看着他,“你若被总契抓住,她会用自己的命灯换你。”
赵满仓僵住。
闻照微把一枚钥匙塞回他手里。
正是长灯巷十七号的门钥匙。
“你跟魏伯回去。守住魂灯室。等我从下面敲门。”
赵满仓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
远处城中又是一声巨响。
灰契司方向的青光更盛。
魏三省终于转身,对老马吼道:“带人回城!”
老马一把扛起赵满仓就走。
赵满仓挣扎着回头,哭喊道:“闻哥!你一定把他们带回来!”
闻照微没有回头。
他站在第九井前,将空白命契贴在胸口,又把周怀安的遗功灯芯含在掌心。
魏三省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照微!”
闻照微回头。
魏三省站在风里,像一下老了很多。
“井下若看见你娘,别跟她走。”
闻照微心口一紧。
“为什么?”
魏三省没有解释。
他只是重复了一遍。
“别跟她走。”
说完,他转身奔向烬契城。
黑水渡只剩闻照微一人。
还有那口不该存在的井。
井下风声上涌,带着潮湿、腐朽、纸灰和血的气味。
闻照微低头看去。
黑暗深处,隐约亮着许多灯。
有的灯像星子,有的灯像鬼火,有的灯已经快灭了。
他知道,那是长灯巷七十三户的命灯。
也是十七年前被押下的半座城。
井中人脸最后一次浮现。
它盯着闻照微,声音轻得像叹息。
“无契之人,你下去了,就未必还是无契。”
闻照微问:“什么意思?”
那人脸笑了笑。
“井下的人太想出来。”
“他们会给你债。”
话音落下,井口九道铁链同时松开一寸。
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出现在黑石井沿中央。
闻照微没有再问。
他纵身跃下。
黑暗瞬间吞没他。
下坠中,他听见无数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借我一只手……”
“替我看看我儿子还活着吗……”
“我有半碗饭,换你带我出去……”
“我不想被忘掉……”
“闻照微……”
最后一道声音,温柔得让他浑身一僵。
“照微。”
黑暗里,一盏白色魂灯亮起。
灯下站着一个女子。
灰袍,烧焦的袖口,眉眼模糊,却像他梦里所有关于母亲的影子。
她朝他伸出手。
“到娘这里来。”
闻照微在半空中猛地攥紧了拳。
魏三省的话响在耳边。
井下若看见你娘,别跟她走。
可那女子的声音,又轻轻响起。
“娘等了你十七年。”
“你不想看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