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崤山血 (第2/2页)
王瘸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绝望咆哮,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长矛朝着扑向他的恶狼狠狠捅去!
而我,意识因为后脑的撞击而一片混沌,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头恶狼张着血盆大口,带着浓烈的死亡腥臭,朝着我的脖颈、胸膛猛扑过来!视野里只剩下那越来越近的森白獠牙和幽绿的兽瞳!
结束了……
爷爷……王磊……林上校……钥匙……使命……所有的所有……都……
就在那致命的獠牙即将触碰到我脖颈皮肤的瞬间——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而浩瀚的震颤,毫无征兆地……从我紧贴着冰冷岩石的胸口……那卷吐蕃金册的位置……猛地爆发出来!
这股震颤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波动!冰冷、古老、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威严!如同沉睡的远古巨神被蝼蚁的喧闹惊醒,发出的一声不悦的低哼!
扑向我的那几头恶狼,动作猛地一僵!它们幽绿的兽瞳中,那嗜血的贪婪和疯狂瞬间被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无法理解的恐惧所取代!仿佛看到了什么超出它们认知极限的恐怖存在!
呜——!
几声短促、充满了极致惊惧的哀鸣从它们喉咙里挤出!扑击的势头硬生生顿住!它们甚至来不及落地,就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身体在空中扭曲着、翻滚着,狼狈不堪地摔倒在雪地上!然后如同见了鬼一般,夹着尾巴,发出凄厉的呜咽,头也不回地、连滚带爬地向后疯狂逃窜!连那头被王瘸子刺伤的同伴尸体都顾不上了!
不仅扑向我的狼,连那些扑向王瘸子的恶狼,也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惊恐到极点的呜咽,硬生生止住了扑击的动作,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夹着尾巴,惊恐万状地后退!那头缺耳的头狼,原本凶戾的眼神此刻充满了惊疑不定和深深的恐惧,它死死地盯着我胸口的位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又夹杂着恐惧的咆哮,庞大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绝望等死的王瘸子也完全懵了!他捅出的长矛刺了个空,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向前踉跄了一步。他惊愕地看着眼前如同见了鬼般疯狂逃窜的狼群,又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住了我!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我胸口那微微鼓起、似乎还在散发着某种无形威压的位置!
“你……”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极度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重新燃起的、如同看着怪物的惊骇!刚才那股冰冷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波动,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虽然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但那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和狼群的反应如出一辙!
然而,这诡异的震慑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股冰冷的震颤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胸口的金册恢复了冰冷的死寂。
嗷呜——!
那头缺耳的头狼似乎也感应到了那股恐怖气息的消失。它眼中的恐惧迅速被被戏耍的暴怒和更加强烈的凶残所取代!它猛地仰头发出一声更加凄厉、更加充满杀意的长嗥!
原本因为惊惧而退缩的狼群,在这声充满暴戾的嗥叫刺激下,眼中的绿光再次大盛!凶性瞬间压倒了恐惧!它们重新龇起獠牙,低伏下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咆哮,再次朝着我们围拢过来!这一次,它们的目标更加明确,凶残的气息更加凝聚!刚才的退却,似乎彻底激怒了它们!
“操!!”王瘸子从震惊中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惊骇瞬间被更加深沉的绝望取代!他知道,刚才那诡异的变故只是昙花一现!真正的死亡,才刚刚降临!他猛地挺起长矛,眼中爆发出最后的疯狂,朝着那头再次扑上来的恶狼嘶声怒吼:“来啊!畜生!爷爷带你们一起上路!”
但这一次,狼群的攻击更加狡猾!几头狼同时从不同方向扑向王瘸子,牵制他的长矛!而那头缺耳的头狼,则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目标直指刚刚挣扎着半跪起来、完全失去抵抗能力的我!它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速度比之前任何一头狼都快!幽绿的兽瞳死死锁定我的咽喉!张开的巨口,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太快了!快得连王瘸子都来不及回援!
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狼口中那猩红的舌苔和粘稠的涎液!死亡的气息冰冷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兄弟!趴下——!!!”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嘶吼,猛地在我身侧炸响!
是王瘸子!
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力量!他竟完全不顾身后扑来的几头恶狼的撕咬,硬生生用后背承受了它们的利爪和獠牙!皮肉被撕裂的声音令人牙酸!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借着这股力量,他庞大的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朝着扑向我的头狼撞了过去!同时,他手中的长矛,并非刺出,而是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投掷标枪一般,朝着头狼的腰腹,狠狠掷了过去!
噗嗤!噗嗤!
几乎在同一瞬间发生!
王瘸子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死死抓住了头狼扑击时扬起的后腿!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得向前扑倒!而那头头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抓扯弄得失去了平衡!
与此同时,那柄灌注了王瘸子最后生命力量的长矛,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狠狠扎入了头狼相对柔软的侧腹!矛尖透体而出,带出一蓬滚烫的狼血!
“嗷——!!!”头狼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剧痛让它彻底疯狂!它猛地扭身,张开血盆大口,带着浓烈的血腥和暴怒,狠狠咬向了还死死抓着它后腿、已经扑倒在地的王瘸子!
王瘸子根本来不及躲避,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躲!
噗嗤!
锋利的獠牙,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入了王瘸子粗壮的脖颈!瞬间撕裂了皮肉和血管!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猛地喷出来!溅满了头狼的狼吻,也溅了我一头一脸!那血,滚烫得几乎要将皮肤灼伤!
王瘸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瞪大了眼睛,眼中那最后的一丝疯狂和凶戾瞬间凝固,随即被无边的空洞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所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带着气泡的浓稠血沫。他抓着狼腿的手,无力地松开。
头狼疯狂地甩动着脑袋,试图挣脱还插在它腹部的长矛,獠牙在王瘸子的脖颈伤口中搅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声。
而另外几头恶狼,也瞬间扑到了失去抵抗的王瘸子身上,疯狂地撕咬起来!皮肉被撕裂,骨骼被咬碎的恐怖声响,混合着恶狼满足的呜咽和咀嚼声,在这风雪弥漫的绝地,奏响了地狱的乐章!
“不——!!!”
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灵魂!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绝望到极致的嘶吼!眼前的世界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那是王瘸子喷溅出的热血!是这残酷地狱最真实的颜色!
剧痛、麻木、寒冷、饥饿……所有的感觉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和一种彻骨的、冰封灵魂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
爷爷、王磊、林上校……现在又是王瘸子!一个又一个!为了保护我,为了这卷该死的金册!倒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血路上!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极致悲痛、滔天愤怒、以及对这操蛋命运最深恶痛绝的狂暴意念,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在我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轰然爆发!
这意念并非针对狼群,也并非针对这冰冷的金册,而是针对这该死的、玩弄一切的天命!
嗡——!!!
仿佛感应到了这股玉石俱焚、焚尽一切的狂暴意念!紧贴在我胸口的吐蕃金册,那冰冷死寂的封面,再次……猛地一震!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威压震颤!
而是……一点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洞穿时空、焚尽万古般煌煌天威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沉睡星辰的最后一次呼吸,骤然在我破烂皮袍的衣襟缝隙间……亮起!
光芒微弱,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直指本源的威严!仿佛在回应着灵魂深处那焚天的怒火!
那头正疯狂撕咬着王瘸子尸体的缺耳头狼,动作猛地一僵!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王瘸子热血染红的幽绿兽瞳,死死地、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理解的极致恐惧,盯住了我胸口那一点微弱的暗金光芒!
呜——!
一声充满了极致惊惶和畏惧的、如同濒死哀鸣般的呜咽,从它沾满鲜血的喉咙里挤出!它甚至顾不上还插在腹部的长矛和嘴边撕咬的“猎物”,庞大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般猛地向后一缩!夹着尾巴,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哀嚎,转身就朝着风雪深处疯狂逃窜!速度比来时更快!仿佛身后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在追赶!
头狼的溃逃如同雪崩!其他正在撕咬的恶狼也瞬间感应到了那股令它们灵魂颤栗的气息!它们惊恐地停止了撕咬,发出混乱的呜咽,如同丧家之犬般,夹着尾巴,跟着头狼,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和一片狼藉的、被鲜血染红的雪地。
死寂,重新笼罩了这片狭窄的凹槽。只有风雪呜咽的声音,以及……王瘸子那具血肉模糊、脖颈几乎被咬断、仍在微微抽搐的残破躯体旁,鲜血汩汩流淌、渗入雪地的微弱声响。
那点微弱的暗金光芒,在金册封面上一闪而逝,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重新归于冰冷的死寂。
我呆呆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脸上、身上沾满了王瘸子温热的、正在迅速冷却的鲜血。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血水,无声地滑落。眼前是王瘸子那张定格着惊愕、释然和一丝未散凶戾的脸庞,脖颈处那巨大的、血肉模糊的伤口,还在微弱地冒着血泡。
他最后那声“兄弟”和“趴下”的嘶吼,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我的灵魂深处。
风雪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积雪和血腥气,发出呜咽般的悲鸣。彻骨的寒冷如同亿万根冰针,再次扎进麻木的身体。右臂脱臼的剧痛,左腿的麻木,后脑的钝痛,胃部的痉挛……所有的伤痛和虚弱感如同退潮后的礁石,重新狰狞地显露出来,瞬间淹没了刚刚被巨大情绪冲击而暂时屏蔽的感知。
我挣扎着,用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拄着那柄沾满泥雪、血污和狼毛的厚背砍刀,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挪到王瘸子冰冷的尸体旁。触手所及,是早已失去温度的皮袍和下面冰冷僵硬的肌肉。他瞪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飘着雪的天空,仿佛在质问这无情的天道。
喉咙里堵着巨石,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悲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内心。我伸出颤抖的左手,用尽力气,试图将他那几乎被咬断的头颅扶正,合上他死不瞑目的双眼。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皮肤和粘稠的血污,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能把他留在这里。不能让他曝尸荒野,被风雪掩埋,或者被其他野兽啃食。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执念,支撑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我咬着牙,用砍刀在巨岩旁边相对松软的积雪下挖掘。冻土坚硬如铁,每一次挥砍都震得手臂发麻,脱臼的右臂更是痛得眼前发黑。汗水混合着血水不断滴落。
不知道挖了多久,一个浅坑终于成型。我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王瘸子那沉重的、残破的躯体拖入坑中。没有棺椁,没有墓碑,只有冰冷的泥土和积雪。我捧起冰冷的雪,一点点覆盖在他身上,覆盖住那张曾经充满戾气、绝望、最后却带着一丝释然的脸庞,覆盖住那狰狞的伤口。
风雪很快将新土抚平,只留下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雪堆。
我拄着砍刀,跪在雪堆前,剧烈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身体因为寒冷和脱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右臂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左腿的麻木感似乎正在向上蔓延。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视野的边缘泛起阵阵黑雾。胸口那卷冰冷的金册,紧贴着剧烈跳动后又逐渐衰弱的心脏,像一块沉重的墓碑。
不能倒在这里……不能……
王瘸子用命换来的这条生路……不能断…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身体却像散了架的破木偶,根本不听使唤。视线里那小小的雪堆开始旋转、模糊。风雪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于风雪的、踩踏积雪的“咯吱”声,极其突兀地从下方凹槽的拐角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