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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坠落的线

  第七章 坠落的线 (第2/2页)
  
  “我想看那封信。”
  
  林深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年霁川拆开了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霁川亲启”。笔迹很熟悉——和他妈在旧课本扉页上写他名字的笔迹一模一样。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信纸。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信纸,好几处被水渍洇花了字迹。
  
  “霁川: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妈妈这辈子最想当面跟你说的就是这三个字。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在那个家里。对不起没有勇气带你走。对不起让你叫了别人二十年的爸爸。对不起让你从来不知道你真正的父亲是一个多好的人。
  
  他的名字叫年广智。他是妈妈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他在工地上搬砖,我在工地旁边的小饭馆端盘子。他每天中午来吃一碗面,总是多加一个鸡蛋。后来他告诉我,他不是喜欢吃鸡蛋,是想看我从厨房里端出来的样子。你爸这个人嘴笨,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但他的眼睛从来不会骗人。
  
  我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办婚礼,就去了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我穿了唯一一条红裙子,他穿了借来的白衬衫。老板说,看镜头,笑。他就笑了。那个笑容是他这辈子最好看的笑容。后来我要了那张照片的底片,洗了两张,一张给他放在骨灰盒里,另一张我留到现在。夹在这封信里,现在交给你。
  
  他死的那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出门的时候回头跟我说,听竹,我去把那些人的房子守住。我说你早点回来,锅里炖着排骨汤。他笑着说好。
  
  他没有喝到那锅汤。
  
  那一年你在我肚子里,才七个月。我在殡仪馆见了他最后一面,他的胸口有一个洞,他们说那是刀的伤口。我不相信那是他拿刀捅别人留下的。你爸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他看到路边有人打狗都会上去拦。他不会伤害任何人。他这辈子唯一伤害过的人,可能就是对我——他说过要跟我过一辈子,但他没有做到。
  
  你叔叔年广良来找我,说你爸欠了公司的债,如果不还,就要我们母子来还。他说他可以替我们还,条件是我嫁给他。我不答应。他就把你爸的案卷给我看。他说他可以改口供——只要他愿意,可以把你爸的死改成正当防卫,案件撤销,你爸的名誉就能恢复。但前提是——我嫁给他。
  
  我知道他在骗我。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你在我肚子里踢我,一下一下,像是在跟我说,妈妈,我想活。
  
  我想让你活。
  
  所以我答应了。
  
  这些年我每天早晨醒来看到他的脸,都觉得自己死了。只有看到你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你的眉眼,你的倔脾气,你低头认真做事情的侧脸,都像极了你爸。你没有见过他,但他在你身上活着。
  
  我今天把DNA鉴定报告和这些资料交给林律师,跟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离开年广良,就把这些东西给你。我希望你知道你是谁的儿子。你身上没有一滴血属于那个把你关起来的男人。你从头到尾都只属于你爸和我。
  
  你要好好活着。不是替他活。是替你自己活。
  
  还有一件事,妈妈要跟你说对不起。
  
  你的弟弟,年望——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你妈妈在外面那件事,有我的责任。年广良一直没有孩子,为了控制你,他需要一个备用的继承人。所以那几年我一直在帮他物色合适的女人,年望的妈妈是我找到的。我亲手把另一个女人推进了我经历过的火坑。
  
  我后来去找过她,想带她和年望走。但她不肯。她说她和你不一样,她不怕年广良,她要他的钱。但我知道她怕。没有人不怕。她只是把怕藏在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年望比你小两岁。他小时候,我偷偷去幼儿园看过他一次。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玩积木,瘦瘦小小的,别的小孩推他他也不吭声。他抬起头看见我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那一刻我难受极了。他也是年广良的受害者。他妈妈的错不该算在他头上。
  
  如果有机会见到他,帮我说一句对不起。帮我说,许阿姨记得他笑的样子。
  
  妈妈没有别的要说了。
  
  祝你找到那个值得你留下来的人。
  
  妈妈
  
  xxxx年x月x日”
  
  年月日那一行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但那些字一笔一划,写得跟印刷的一样认真。尤其是最后那句话——“祝你找到那个值得你留下来的人”——这是她这辈子对他唯一的、最后的期许。
  
  年霁川读完了信。他慢慢地、仔细地叠好信纸,放进信封里,没有掉一滴眼泪。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深面前。
  
  “DNA鉴定报告。我要原件。”
  
  林深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封好的信封递给他。
  
  “这上面写着年广智是我生物学父亲。”
  
  “是的。”
  
  “年广良知道这件事,但他还是养了我二十年。”
  
  “因为他需要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年霁川低下头,拇指指腹摩挲着信封的边角。
  
  “他推我下楼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但一直不明白。他说——‘你不是我儿子。’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比喻。”
  
  他抬起头,眼睛干涩,声音纹丝不乱。
  
  “原来不是比喻。”
  
  他转过身走到沙发前,拿起那个文件袋和自己的手机。
  
  “玉晚词,走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吃饭了”。
  
  玉晚词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她没有问去哪,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去哪里,她跟到哪里。
  
  林深送他们到门口。
  
  “等一下。”
  
  年霁川站住了。林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边角已经磨破了。
  
  “这个你也该拿着。你妈留给你的。她说等你找到想留下的人再打开。”
  
  年霁川接过来,没有现场打开。他只是握了握那个信封,然后把它和信、鉴定报告一起收进了文件袋里。
  
  “谢谢。”
  
  “不用谢我。”林深站在门口,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起他鬓角的白发,“你母亲当年给我的律师费是一个月的拉面钱。她说这是她这辈子唯一能付得起的正义。我接下这个案子的时候还没满三十岁,以为二十年足够让一切水落石出。但真正让真相浮出来的,是你。”
  
  “你不是靠我才知道这些的。你是靠你自己。”
  
  年霁川没有说话。
  
  林深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玉晚词。
  
  “玉小姐。”
  
  “林老师。”
  
  “照顾好他。”林深看了一眼年霁川,“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可能比过去三年更难。”
  
  玉晚词点头,目光沉静。然后她追上年霁川的步伐,走出了教师公寓。
  
  下了楼,银杏道上的学生多了起来。有人认出了年霁川,指着他窃窃私语。年氏置业董事长被带走的消息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校园。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幸灾乐祸中夹杂的一点点同情。
  
  年霁川没有看任何人。他穿过银杏道,穿过图书馆,穿过整个崇城大学,步速快而稳,像是胸膛里终于烧起了一把火。
  
  曾经那火只烧他自己。现在他要它烧出去了。
  
  学府路四楼的出租屋里,沈司瑶和陆时衍已经等在门口。
  
  陆时衍递过来一个文件袋:“工程院那边有消息。校领导上午开了会,想把年氏在工程院的专项奖学金取消。但还没最终决定。”
  
  “让他们取消。”年霁川接过文件袋,“那笔钱本来就是他用来收买学校闭嘴的。”
  
  他走进客厅,把所有的东西摊在茶几上——林深给的DNA鉴定报告,母亲的遗信,陆时衍收集的年氏违规线索汇总,以及他自己的手机里,魏老三在鹿角港仓库的全部录音。
  
  四样东西,摆成一排。
  
  沈司瑶从厨房里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年霁川。他之前身上那层薄薄的冰壳彻底裂开,底下露出的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被压得太久终于翻涌上来的灼热与专注。而这种专注让他的整个面容都变了——不再是那个冷着脸拒人千里的少年,而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一定会做到的男人。
  
  玉晚词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要怎么做?”
  
  “一件一件来。”年霁川的声音清晰而审慎,“第一步,把DNA报告和魏老三的录音,交给检察院。这不是家事,是刑事案件。非法拘禁我妈延误治疗致人死亡,加上故意伤害——我的案子。这两个案子并在一起就是重罪。但有一个风险——魏老三的录音是我私自录的,如果法院不采信,这个人证就废了。”
  
  “不会废。”陆时衍接话,“林教授刚才发了份文件过来——崇城市去年有一个判例,私录的录音如果内容涉及人身安全的紧急威胁,且不存在诱导作证的情况,法院可以酌情采信。魏老三在仓库里威胁你那一段属于恐吓,范围完全吻合。”
  
  “第二步,年氏内部的违规线索。你这里列了十七条——”他翻了翻陆时衍的文件,“里面至少有五条涉嫌刑事犯罪:非法拆迁、暴力胁迫、贿赂官员、做假账、洗钱。另外十二条属于民事和行政违规。我们要把刑事的部分单独拎出来,直接递交检察院,行政违规举报到住建部门和税务局。剩下的民事纠纷,这是最好撕开口子的地方。”
  
  沈司瑶从厨房里探出头:“什么口子?”
  
  “年氏置业去年刚拿了城西三百亩地的开发权,下个月开工。如果这时候被曝出暴力拆迁丑闻,那块地的环评和施工许可都可以被叫停。”陆时衍说,“年氏的资金链已经很紧张了——他们去年年报的负债率接近百分之八十。一旦城西项目暂停,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
  
  “那就是时间问题。”年霁川说,“我们不仅要在刑事上让他进去,还要在商业上彻底瓦解他。魏老三的录音让检察院介入,违规材料让行政部门调查,DNA报告让他的家庭崩塌——三路同时走。”
  
  玉晚词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这时候才开口:“但他在崇城经营了三十年,关系网不止这些东西能撬动的。他能在医院里软禁你妈那么久而不被发现,能在法院上做假证把亲哥哥送进监狱,这些人脉不会因为一个录音和一份报告就全部消失。”
  
  “对。”年霁川的声音沉稳且森冷,“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
  
  “谁?”
  
  “陈维安。”
  
  他弟。那个在年广良身边生活了十九年、和他一样恨着同一个男人的少年。
  
  陆时衍调出资料——陈维安,崇城大学工商管理系大二,住校外公寓。成绩中等,社交圈窄,有一个在美院的异地女朋友。表面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不太起眼的大学生。但在资料最下面,附了一份文件目录。那是陈维安过去三年里收集的年氏内部文件扫描件,条分缕析,每份都标注了来源和用途。
  
  “他不简单。”陆时衍说,“这些东西不是随便翻翻抽屉能拿到的。他在年广良身边潜伏了很多年。”
  
  “他妈妈呢?”
  
  “上个月搬走了。年广良给她在城南买了套房子,她想搬过去,陈维安没跟她走。一个人住校外。”
  
  “现在去找他。”
  
  “现在?”沈司瑶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你脸上都没血色了,先吃点东西——”
  
  “不用。”
  
  茶几上的手机振动打断了他们。屏幕亮起来,一个陌生号码。
  
  年霁川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的、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哥。”
  
  整个客厅都安静了。沈司瑶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中。
  
  年霁川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是陈维安。”他叫的不是年望,是陈维安。因为他知道,被年广良冠以自己姓氏的滋味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对,是我。”陈维安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知道我妈跟你妈之间的事吗?”
  
  年霁川握紧手机。
  
  “我刚知道。”
  
  “那你恨她吗?”
  
  年霁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恨有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被理解后松了半口气的笑。
  
  “林教授说你想见我。”
  
  “对。”
  
  “我在崇大后门的‘半杯’咖啡馆等你。一个人来。”陈维安顿了一下,“把你女朋友也带上吧。我想看看让我哥在天台上撑下来的女生长什么样。”
  
  电话挂断了。
  
  年霁川放下手机,对上玉晚词的目光。“他要见我。”
  
  “我听到了。”
  
  “他点名要你也去。”
  
  玉晚词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那就走吧。”
  
  沈司瑶放下锅铲追到门口:“你们就这样走了?他要是——”
  
  “瑶瑶。”玉晚词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是他弟弟。”
  
  沈司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消失在楼梯拐角。陆时衍走到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你担心他们?”
  
  “你不担心?”
  
  “担心。”陆时衍的声音闷闷的,“但我觉得他们不需要我们担心了。年霁川从昨晚到现在,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变成什么样了?”
  
  “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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