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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破牢

  第四十六章 破牢 (第1/2页)
  
  十日之限,第六日。
  
  一
  
  李崇从兵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步行穿过三条巷子,在第四个路口拐进去,又从另一头绕出来。这是他这几天来养成的习惯——不走回头路,不让人摸清他的去向。他在一处卖馄饨的摊子前停了一下,买了一碗,站着吃完,把钱放在桌上,走了。
  
  摊主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
  
  城东柳巷,摄政王府私宅。李崇知道这个地方,两年前,他亲自带人把这处宅子从户部的账上抹掉了。户部的文牒上写的是“废置官产”,但宅子没有废,里面关着人。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的瓦片残缺不全,月光照上去,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漆漆的一片。李崇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落地的时候前脚掌先着地,然后才是脚跟——这是当年在边军养成的习惯,踩雪地,踩枯叶,踩敌人的巡逻路线,都不能出声。
  
  他在第三扇门前停下来。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是新的,铜色还亮,和斑驳的门板格格不入。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不是配的,是上个月他从孙让的书房里偷出来,用蜡印了模子,连夜找锁匠打的。锁匠第二天就出城了,他给了一百两银子,够那人在乡下置两亩地,安度余生。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把锁取下来,放在门槛上,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暗,只有东厢房透着一线光,昏黄黄的,像快要灭的油灯。李崇没有往那边走——那里住着看守,三个人,轮值。他查过他们的换岗时间:亥时换岗,换岗之后有一炷香的工夫,新来的人要巡一遍院子,然后回屋吃夜宵。这一炷香的工夫,够了。他贴着墙根绕到后院。后院只有一间屋子,门从外面上了闩,闩上又加了一把锁。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几道缝,透不出光,也透不出声音。
  
  他蹲下来,从靴筒里摸出一根铁丝。锁是老式的铜锁,弹子不多,他在兵部衙门的库房里练过很多次。铁丝探进去,找到弹子,一颗,两颗,三颗。锁开了。他把铁丝收好,拔掉门闩,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屋里很黑,有一股霉味,混着稻草和尿骚的气息。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角缩着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孩子。大人靠着墙坐在地上,膝盖蜷着,把孩子搂在怀里。孩子脸朝里,埋在大人胸口,只露出一只耳朵,小小的,薄得像一片叶子。大人抬起头,脸从阴影里露出来,是一张女人的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在黑暗里像受惊的鹿。她没有喊,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别怕。”李崇蹲下来,压低声音,“我是来救你们的。”
  
  女人没有动。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怀里的孩子动了动,从母亲胸口探出头来。十二岁的姑娘,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一张小脸脏得看不清五官,只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她看着李崇,眼珠子转了转,又缩回母亲怀里,一只手攥着母亲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你是谁?”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家阿木,让我来的。”
  
  女人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怀里的孩子又探出头来,这一次没有再缩回去。她盯着李崇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判断这个人说的话能不能信。十二岁的姑娘,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阿木……他还活着?”女人的声音在发颤。
  
  “活着。”李崇说,“他在等你们。”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孩子的头发上。她没有擦,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孩子被她搂得有些不舒服,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娘,疼”,女人这才松了松手。
  
  李崇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从木板缝里往外看。院子里很安静,东厢房的门关着,看守还没有出来。他回过头,从怀里摸出两件衣裳——粗布的,灰扑扑的,是他在街上买的,叠得整整齐齐。“换上。跟我走。”
  
  女人没有动。她看着他手里的衣裳,又看着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孩子从她怀里坐起来,伸手够了一下那件小一点的衣裳,够不着,又缩回去了。女人松开孩子,接过衣裳,手在抖,衣裳差点掉在地上。她低头给孩子换衣裳,手指不太听使唤。孩子站着,两条胳膊伸开,让母亲给她穿,嘴里嘟囔了一句:“娘,这件衣裳好大。”女人没有回答,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又挽了两道,露出孩子细瘦的手腕。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孩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母亲的脸,不说话了。
  
  李崇背过身去,面朝门,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很轻,混着女人压抑的呼吸。他想起赵虎——跟了他十年的老部下,替他挡过箭,胳膊上留了一道疤。赵虎的妻子也是这样的,瘦,眼睛亮,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抿着,像是在咬什么东西。他不知道赵虎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那封信。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好了。”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过身。女人换好了衣裳,灰扑扑的,和墙的颜色差不多。她攥着孩子的手,孩子的手在她掌心里动来动去,像是嫌攥得太紧。孩子抬起头,看了李崇一眼,又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跟着我。”李崇推开门,探出头,左右看了一眼。院子里还是空的。他闪身出去,朝后面招了招手。女人拉着孩子跟出来,步子很轻,但脚落地的时候还是蹭了一下地面,沙的一声。李崇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白了,站住不动。孩子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李崇,又看母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母亲捏了一下手,又咽回去了。他没有说话,又招了招手。女人咬着嘴唇,跟上来,这一次没有再出声。孩子跟在后面,步子比母亲轻快些,时不时东张西望,看墙头的瓦片,看地上的影子,看天上的月亮。
  
  他们沿着墙根走。李崇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女人跟在后面,一只手拉着孩子,另一只手撑着墙壁,手指在砖缝里抠着,指甲里嵌进泥灰。
  
  后门在巷子深处,是一扇小门,门板薄,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李崇推开,门轴没有上油,吱呀一声响,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停住,听了一会儿。远处没有动静。他侧身让女人和孩子先出去,自己最后出来,把门带上。
  
  巷子里很暗,只有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漆漆的一片。李崇没有往巷口走,他往相反的方向,穿过一条更窄的夹道,拐了两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女人跟在后面,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只是跟着他走,一步也不敢落下。孩子趴在李崇背上,晃着两条腿,忽然问了一句:“你是当兵的吗?”李崇没有回答。她又问:“你背上有刀。”李崇背上的刀鞘硌着她的肚子,她用手摸了摸,又说:“是真的刀。”女人在后面小声说:“别说话。”孩子不吭声了,但手还搭在刀鞘上,指尖轻轻敲着,咚咚咚的,像在敲鼓。
  
  他们在一辆马车前面停下来。车是黑的,马是黑的,赶车的人也是黑的,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脸藏在兜帽里,只露出一截下巴。李崇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赶车的人点了点头,从车上跳下来,掀开车帘。
  
  “上去。”李崇对女人说。
  
  女人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马车,又看着李崇,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着孩子的手,攥得指节泛白。孩子被她攥得疼了,挣了一下,“娘,你捏疼我了。”女人松开手,又攥住,攥得轻了些。
  
  “车里会有人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李崇的声音压得很低,“阿木在那里等你们。”
  
  女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弯下腰,想把孩子抱上车,孩子挣了一下:“我自己能上。”她扶着车沿,一只脚踩上去,另一只脚蹬了一下,爬进车里。女人跟着爬上去,在车帘落下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李崇一眼。
  
  “大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夜风吞掉,“您叫什么?”
  
  “李崇。”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念这个名字。车里传来孩子的声音:“娘,这个垫子好软。”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孩子在车里翻了个身。车帘落下来了。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李崇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马车走远,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襟飘了一下。他把领口拢了拢,转身走了。
  
  二
  
  马车在城里绕了半个时辰,赶车的人对路线很熟,专拣偏僻的小路走,有时候停下来等一会儿,让巡夜的更夫过去,再走。女人坐在车里,把孩子搂在怀里,一句话也不说。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孩子的脸上。孩子感觉到了,抬起头,看见母亲在哭,愣了一下,不说话了。她伸出手,用袖子给母亲擦眼泪,擦了两下,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娘,你别哭。”她说,带着一点鼻音。
  
  马车终于停了。赶车的人跳下来,掀开车帘。“到了。”
  
  女人抱着孩子下车——孩子没有挣,由着母亲抱,胳膊环着母亲的脖子,脸埋在肩窝里。面前是一扇小门,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穿着素色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她是烬羽楼的旧人,林良手下的人。那场火烧了烬羽楼,烧了林良,但没有烧干净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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