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对弈 (第1/2页)
冯正清的自述状锁在沈渡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和刘主任的值班日志、许茂才的证词复印件放在同一个抽屉。
三天后,周彦川的邀约来了。
不是电话,不是微信。是一张请柬——和江薇送来的那张校庆邀请函同样质地,奶白色,压暗纹。但这一次系在上面的不是银杏叶,是一小截深蓝色的缎带。江大法学院的校友色。
请柬正文是打印的,措辞极为得体:“诚邀承远律所合伙人沈渡先生出席江城大学法学院校友交流会。”后面用钢笔附了一行手写字——“期待与沈律师单独交流。同为江大法学出身,应有不少共同话题。周彦川。”
我把请柬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又翻回来,看那行手写字。
“他把‘同为江大法学出身’写在附加留言而不是请柬正文里。”
沈渡靠在沙发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听到这句话,他把视线从请柬上抬起来,落在我脸上。
“继续说。”
“请柬正文是公事公办——校友交流会,谁都会收到。但附加留言用了手写,措辞放低到校友情分,是私交的语气。他把这两层分得很清楚,说明他给自己留了退路——如果这场见面被外界知道,他可以完全否认是商业接触,只说校友之间的私聊。他把退路留得太明显了。”
沈渡沉默了几秒。不是那种“我听到了但我在想别的”的沉默,是某种被印证了判断的安静。然后他把请柬放回茶几上。
“你去。”
“什么?”
“你去。”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冯正清自述状的副本。交流会开始之前我会发消息让你把这份东西送到会所。他必须知道许茂才不是孤证——原件存在律所随时可以调,而裁判他输赢的人此刻正坐在他对面。”
“他知道我是你妻子。他看到我拿着文件袋进来,第一反应会是我的存在本身。不是文件——是我。”
“他会先不安,再抢在不安扩散之前伪装成从容。然后他会意识到你是故意的。你让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变成了他无法绕过的对手。这一步棋——”他看着我,目光平稳,和在天台上说“条款不禁止这个”时一模一样,“会逼他失算。”
周五晚七点。
会所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老街上,灰砖墙,铜门牌。私密到连门牌都像是装饰。服务生引着沈渡穿过挂着抽象油画的走廊,脚步声被地毯吞掉。
推开会客室的门,周彦川已经到了。
不是校庆日上那个穿着深灰西装的校友代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单排扣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冰球还没开始融化,只沾了一层薄薄的冷凝水。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红木茶几对坐。水晶吊灯的光线柔和而均匀,没有阴影可以藏身。服务生倒了两杯茶退出去,把门带上。
周彦川先开口。“沈律师,久仰。上周校庆没来得及多聊。”
意有所指——中庭那一幕,他挽着江薇走过来寒暄,被沈渡轻轻带走了暖暖。
“周总客气。上次校庆人多,确实不太方便深谈。”沈渡端起茶杯,动作不紧不慢。
“今天约沈律师来,主要是想聊聊江大法学院的事。校友会明年换届,以沈律师在业内的成绩,完全够格进常务理事。我是上一届的老校友了,有些程序上可以帮你更快对接。手续不复杂,不用走竞聘流程。”
他推过去一张对折的打印纸。校友会常务理事申报表,上面已有两个推荐人签名。
沈渡看了一眼纸面,没有碰。“谢谢周总用心。不过我目前暂时分不出精力兼顾校友会事务。手头有个案子当事人是江暖暖。”
周彦川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一瞬。冰球撞在杯壁上,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
“那丫头的案子我知道。拖了这些年,不容易。说实话,我对这个案子也很关心。毕竟是江家的人,江薇也老念叨她。沈律师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门被轻轻敲响了。
服务生推开门。周彦川抬起头,目光越过服务生的肩膀落在我身上,然后落在我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上。他没有皱眉,没有放下酒杯,但冰球在杯中晃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像一颗被轻轻碰了碰的棋子。
“周总。”我朝他点了一下头,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冯正清法官的亲笔自述状。”沈渡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开。“周总应该认识他。他在自述状里提到了案发前三个月那五笔转账,还有当时审委会讨论记录中的几处程序瑕疵。原件存在律所保险柜。暖暖,周总刚才说对江卫国的案子很关心。”
我转头看着周彦川。他也在看我。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和我对上之后用一个极短的皱眉表达“意外”,再用手边的酒杯把皱眉的动作过渡成一个品酒的姿势。但杯里的冰球已经化得很薄了,他喝的是兑淡了的凉水。
“周总关心这个案子,是因为江薇的关系吗。”
“当然。江薇是我未婚妻,你是她堂妹——也算是我的家人。”
他把“家人”两个字说得比“校友会常务理事”更顺口。
“那周总应该知道许茂才吧。庭审记录里删掉了一句关键证词——他六月十二号回了湖南,六月十五号根本不在江城。原始口供复印件我们已经拿到了。”
周彦川放下酒杯,右手解开西装扣子,又顺手扣上。不是紧张,是动作记忆。校庆日那天他被沈渡握住手之后,也做过同样的事。
“还有宏远总部大楼物业的访客登记表。三年前案发当天下午,有一个空白访客——没有姓名、没有单位,备注栏写的是‘持有总裁办临时通行证’。物业处每个月复印登记表存档,这是总裁办刘主任当年亲自下的通知。周总当时是总裁助理,应该知道这件事。”
沈渡没有插话。他把茶杯放回茶托,背靠椅背,把整张茶几让给我。
周彦川沉默了很久。
“后生可畏。”他说这四个字时语气里不带任何赞赏。然后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好,转向沈渡:“沈律师,你带了一个很厉害的当事人。”
“她是我的妻子。”
周彦川脸上的微笑终于褪干净了。不是愤怒——是一种终于认清局面的冷。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张校友会申报表对折收进西装内袋。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试图挽回事态。只是拉开厚重的木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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