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跟踪报道 (第2/2页)
“你们去过济贫院吗?”
那几个先生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老记者没有等他们回答。“我去过。不止一次。”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些被你们叫作懒汉的人,我见过。一个老妇人,手指都变形了,扯了几十年的麻绳。她懒吗?一个年轻人,腿被石头砸断了,站久了就疼,干不动采石场的活。他懒吗?”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几个先生脸上扫过。“他们没有懒。他们只是老了,伤了,干不动了。你们的马车夫老了,你们会给他一口饭吃。你们的马跑不动了,你们会把它卖掉。可这些人老了,伤了,你们说他们是寄生虫。”
那几个先生没有说话。胖先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没有人接话。老记者也没有再说。他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站起来,拿起帽子,走了。
杰克·萨瑟兰是在那间济贫院的院子里,听克劳福德说起这件事的。
克劳福德站在那棵刚种下不久的小树旁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几片嫩叶子。“《纪事晨报》的布莱恩先生,您认识吗?他前几天来过。在俱乐部里跟人吵了一架。”
他把那个老记者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告诉了杰克。他说得不快,可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那个老妇人的手指,那个年轻人的腿,那些被叫作懒汉的人。他说完了,看着杰克。
杰克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小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布莱恩先生,在俱乐部里,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了话。”
他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阳光从那些新换的玻璃窗里透进来,照在院子里,把那棵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风一吹,影子就晃。
***
玛丽的激动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下午她原本只是坐在书房里,翻着加德纳舅舅刚送来的账本。英格兰银行的保险柜里,金条又多了几排。
舅舅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买入价格,重量,成色,存放编号。
他把这些数字像码积木一样码在纸上,让玛丽一目了然。
她看完,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落在书桌上,把那些稿纸照得发亮。
她想起那些年,在朗博恩的书房里,一个人对着蜡烛写那些故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的钱会多到要专门租一个保险柜来存放。
不是金币,是金条。金灿灿的,沉甸甸的,一块一块码在那里,像一堵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可她觉得,墙砌好了,该做点别的了。
股市那边她已经不太看了。那些数字还在涨,运河股票,康沃尔铜矿,南美矿业,都在涨。
可涨幅越来越慢了,像一个人跑累了,喘着气,步子越来越小。
她知道那个人迟早要停下来的,也许还会摔一跤。
可她已经把该卖的卖了,剩下的,让它们慢慢出清。
加德纳舅舅每个月来一次,把那些卖掉股票换来的金条存进保险柜,然后把数字记在那本越来越厚的账本上。她放心。
她放心了,脑子就空出来了。空出来的脑子,就开始想别的事。
她想起那些年她收到的信。
那些从伦敦、从利物浦、从曼彻斯特、从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小镇寄来的信。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在厚厚的信纸上,有的写在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片背面。
写信的人有女人,有男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他们都说同样的话——“我也在写。可我找不到人出版。”
她想起那些信里的故事。一个女人写她在工厂里看见的事,那些女工的手,那些被棉尘堵住的肺,那些在机器旁边站着睡着的人。
一个老人写他年轻时在海上漂流的经历,那些风暴,那些岛屿,那些他说不出名字的鱼。
一个年轻男人写他家乡的传说,那些在林子里游荡的鬼魂,那些在月圆之夜会变成狼的人。
她不知道那些故事写得好不好,她只知道,那些信纸上的字,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写信的人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
可他们没有钱,没有门路,不认识出版社的人。
他们的故事,只能躺在那些信纸上,躺在那些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片背面,躺在抽屉的最底层,永远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