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深入 (第1/2页)
玛丽靠在沙发里,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骨头都酥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聊天了。
不是母亲那种絮絮叨叨的八卦——谁家的女儿攀上了高枝,谁家的儿子今年收入多少,谁家的马车比谁家的体面。母亲说话的时候,手帕永远在手里揉着,眼睛永远在四下里瞟着,看有没有值得注意的人从旁边经过。她的声音忽高忽低,高的时候整条街都能听见,低的时候又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也不是母亲那种拐弯抹角的着急——简你看那个穿蓝外套的先生,伊丽莎白你笑一笑别老是板着脸,玛丽你……算了你坐着就行。说到她的时候,母亲的目光总是飘过去,又飘回来,带着一点“这孩子反正是没指望了”的放弃。
不是简那种温柔的指点——玛丽你这里针脚松了,玛丽你这条裙子的颜色太素了,玛丽你说话的声音再大一点别人才能听见。简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永远拿着针线,眼睛永远带着笑,手指轻轻点在她绣错的地方,一点也不着急。
也不是伊丽莎白那种关于小说的争论——你觉不觉得《塞西莉亚》里那个谁太虚伪了,你觉得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写,你猜后面会发生什么。伊丽莎白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眉毛挑得高高的,手里的书被她翻来翻去,有时候激动起来,会从窗台上跳下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那些也都很好。都是她喜欢的。
但这个不一样。
夏洛特听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看——看一眼,点点头,然后目光就飘到别处去了。是真的在看她,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跟着她的表情变化而变化。她说到高兴的地方,夏洛特的眼睛里会有笑意;她说到难过的地方,夏洛特的眉头会轻轻皱起来;她停下来想词的时候,夏洛特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她说话的时候夏洛特不打断。有时候她以为夏洛特要开口了,但夏洛特只是端起茶杯喝一口,又放下,继续听。她停下来的时候夏洛特会等,等她确定说完了,才开口问问题。问的问题也是真的在问,不是随便敷衍一句“然后呢”就算了。
玛丽忽然觉得,原来和一个人这样聊天,是这么舒服的事。
她不知道怎么就说起威尔逊小姐来了。
“我小时候有个家庭教师,”她说,手指轻轻抠着沙发绒面的纹路,一下一下的,“姓威尔逊,从伦敦请来的。”
夏洛特点点头,没有插话。
“她很严肃,从来不笑,穿的衣服永远是那种灰扑扑的旧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玛丽说着,手指从绒面上抬起来,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从前面梳到后面,紧紧贴着头皮,一根碎头发都没有。我以为她天生就是那样。刻板,无趣,不会笑。”
她顿了顿,手指又落回沙发扶手上,轻轻抠着。
“后来才知道,她是故意的。”
夏洛特看着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故意?”
“嗯。”玛丽点点头,抠沙发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是个不结婚的女人。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不结婚,不依附男人,自己出来教书谋生——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她吗?”
她没有等夏洛特回答,继续说下去。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农夫会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和男主人不清不楚。小贩会把这些话传出去,传到麦里屯的太太们耳朵里。然后那些太太们就会用那种眼光看她——那种打量、揣测、不怀好意的眼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绞着。
“她穿那么丑的衣服,从来不笑,把自己弄得那么严肃——是为了保护自己。她想让别人觉得她无趣、刻板、不值得注意。这样就不会有人盯着她看了。”
她抬起头,看了夏洛特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时候我才七岁。躲在树丛里,听见那些农夫说话。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什么都没做错,也可以被人这样议论。”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轻轻握着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握着。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玛丽说,声音微微发紧,“被赶走的。因为那些流言传开了,父亲怕影响我们姐妹的名声,就把她辞退了。”
她抬起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在比划什么,又放下来。
“走的那天,我冲她鞠了一躬。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按在我肩膀上——那只手是温热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是把那点哽住的东西咽下去。
夏洛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玛丽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
玛丽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攥,又松开。然后继续说下去。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翻那些没人看的旧书。父亲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我蹲在最角落的那个书架前——以前没注意过那里,光线照不进去,得把蜡烛凑近了才能看清书名。书脊都旧得发黑了,有些连书名都磨得看不清。灰尘很厚,我用手一抹,留下一道痕迹。”
她说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真的在抹灰尘。
“然后我的手碰到一本薄薄的、装订朴素的书。比别的书都薄,只有一小半的厚度。封面是深棕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书脊上的字几乎看不清了,只有烫金的痕迹还隐约留着,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她抬起头,看着夏洛特。
“您听说过《为女权辩护》吗?”
夏洛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茶杯放下,身子又往前倾了一点。
“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的那本?”
玛丽点点头。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我当时才九岁。那些字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但意思慢慢浮现出来——‘女性之所以沦为软弱或可怜的生物,其原因在于她们被剥夺了理性教育的机会’,‘那些声称女性生来就低人一等的论调,不过是强者为了维护自己的特权而编造的谎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