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梁少爷 (第1/2页)
车子从警察局驶出来的时候,旧金山正落着雾。
那雾是从海面上涌过来的,浓稠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米汤,将整座城市糊成了一片混沌。
路灯还亮着,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毛茸茸的光,像一只只浑浊的、睁不开的眼睛。帕卡德的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单调而沉。
秦渡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窗沿,指尖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烟。烟头的火光在雾里明灭不定,像一颗微弱的、随时都会熄灭的星。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狭长的单眼皮眼睛半阖着,长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薄唇微微抿成一条线,唇角那点惯常的、痞气的弧度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眉头是微微蹙着,极浅极淡的一道褶皱,像用指甲在宣纸上轻轻划了一下。马尔斯先生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便知道这位年轻的先生此刻心里头翻涌着的,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在警察局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秦渡见识了一些东西。
他见到了那个被称为“唐人街特别行动组”的办公室,就在警察局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上钉着一块黄铜标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CHINATOWN SPECIAL SQUAD”。
推门进去,不过是一间逼仄的、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墙上贴满了唐人街的地图和表格,每一张表格上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姓名、住址、职业,像一张巨大的捕蝇纸,将整条唐人街的人命都粘在了上面。
角落里堆着几根警棍和一副沾了暗红色污渍的手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在掩盖什么更不好闻的气味。
负责接待他的是一位姓奥布莱恩的巡官,爱尔兰裔,膀大腰圆,红脸膛,说话时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雪茄,看秦渡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不小心爬进办公室的蟑螂,不是愤怒,而是那种天然的、骨子里的、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轻蔑。
“你是他的什么人?”奥布莱恩翻着卷宗,头都没抬。
“朋友。”秦渡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的笑容温文尔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淬了冰,“我来了解一些情况。”
“了解情况?”奥布莱恩终于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秦渡一眼,那目光从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一路扫到他打着一丝不苟的领带,最后落在他那张过于俊美的脸上,嘴角扯了扯,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你们中国人,总是朋友的朋友、亲戚的亲戚,缠来缠去,像一团乱麻。
告诉你,这个案子没什么好了解的。你那个朋友,把一个美国公民打成了重伤,肋骨断了三根,鼻梁骨折,颅内出血,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这是蓄意谋杀,不是打架斗殴。你明白吗?蓄意谋杀。”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一字一顿,像是在往棺材上钉钉子。
秦渡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那层礼貌的笑意像一层薄冰,完好无损。可他的手指,在不为人察觉的地方,慢慢地蜷紧了。
他后来见到了梁家骏。
不是面对面,而是通过一扇铁门上那个巴掌大的探视窗。梁家骏被带出来的时候,秦渡几乎认不出他了。三天前还是一个白净精神的青年,此刻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服,上面沾着不明来源的污渍,头发乱得像鸟窝,左眼眶肿得老高,青紫色的淤血蔓延到颧骨,嘴角的伤口结了黑红色的痂,一张嘴,下嘴唇的内侧是溃烂的,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佝偻着腰,像是肋骨的什么地方也在疼,不是那日打人受的伤,而是新的,从里面带出来的伤。
“秦先生……”梁家骏隔着铁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眼泪却没掉下来,大概是这三天里已经流干了。他抓住铁栏杆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有几只手指的指甲盖泛着青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
“别哭。”秦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梁家骏一个人听得见,可那两个字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像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正在下坠的东西,“他们打你了?”
梁家骏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颤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踩水,不让自己沉下去,“第一天晚上,他们把我带到一间地下室里,不给我吃东西,也不给我水喝。问了我一夜,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打他、你是不是想杀了他、你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
我说我没有想杀他,只是气不过,他们就打我。用警棍打,用拳头打,用厚书垫在胸口上打,秦先生,疼得像骨头要裂开一样。”
他抬起手,用一种近似于麻木的姿势比划了一下。“后来他们让我在一张纸上按手印,我没看清楚上面写了什么。我不肯,他们就把我的头按进一桶冰水里,一次一次地按,按到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最后我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认命般的平静。
秦渡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警察局的台阶上,望着雾中影影绰绰的城市轮廓,忽然觉得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海雾的咸腥和远处渔人码头飘来的鱼臭味,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是权力的味道,是暴力的味道,是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居高临下地、理直气壮地施以践踏的味道。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在太平洋俱乐部参加一个晚宴,席间有一位白头发的白人法官,喝了几杯威士忌之后,拍着他的肩膀,用一种长者对晚辈的慈祥语气说:“秦,你跟别的中国人不一样。你是我们这里的。”
秦渡当时只是笑了笑,举杯应和。可回到家里,他对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那张脸,眉骨高耸,鼻梁挺直,皮肤白皙,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打着精致的领结,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唐人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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