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老友重逢 (第2/2页)
小金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茶几上,退出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很轻,像远处有人在说话。
李达康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易学习在他对面落座,腰背挺直。
李达康端起茶杯,没有喝,先开口了:“今天这个会,规格不低啊。吴春林亲自来,说明省委对你很重视。”
易学习说:“是省委和沙书记的信任。我压力很大。”
“有压力是好事。”李达康看了他一眼,“没压力,干不了纪委的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老易,”他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客套变的亲切,“咱们多少年没见了?”
易学习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二十多年了。”他说。
李达康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茶上,像是在看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的样子。
“二十多年了。那时候我是县长,你是县委书记。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干活不要命,为了做点事情不管不顾的。金山县那条路,是我这辈子修过的第一条路,也是最难的一条路。当时,资金不够,征地困难,上面还有人盯着。你顶在前面,我在后面推,两个人硬是把那条路啃下来了。”
他顿了顿。
“后来出了事,你替我顶了雷。调到道口县当县长,从县委书记降到县长,说是平调,谁都知道是降了。你走的那天,我没送你。不是不想送,是不敢送。我一看到你,感觉自己就抬不起头。”
易学习坐在对面,表情平静,毫无波澜。
“李书记,”他说,声音很稳,“那些事都过去了。金山县的那条路,后来修通了,老百姓受益了,这就够了。至于谁在哪个岗位上,不重要。”
李达康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点点试探。
“你觉得不重要,但我觉得重要。”李达康说,“我这辈子,欠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易学习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
“李书记,你在金山县做的事,我也在做。不是替你顶雷,是我该负的责任。我是书记,是第一责任人,出了事,书记不扛谁扛?不存在谁欠谁的问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欠”,也没有否认“扛”,把那段往事归到了“职责”二字上。
李达康主动送出了人情,但易学习拒绝了。他宁愿不要一个省委常委的人情,也不愿意和他扯上关系。
李达康听出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将目光从易学习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憋着不下。
“老易,”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
易学习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说,咱们这些人,忙了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易学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达康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像是一个市委书记应该问的,太私人了,太软了,太不像李达康了。
“李书记,”易学习说,“这个问题太宽泛了,我回答不了。”
李达康没有在意他的回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在金山县的时候,图的是把路修通,让老百姓不用再踩泥巴路进城。在林城的时候,图的是把经济搞上去,让林城的老百姓日子好过一点。在京州这四年,图的是把光明峰项目推起来,把京州的城市面貌改一改。”
他停了一下。
“每到一个地方,都有目标,都有奔头。可最近我在想,这些事做完了之后呢?路修通了,经济上去了,项目推起来了——然后呢?老百姓的日子真的好过了吗?那些看着项目起来的人,真的受益了吗?还是说,受益的只是一小部分人?”
这话说得越来越私人了。易学习感觉到了某种不对。李达康今天的状态,不是他熟悉的那种。他认识的那个李达康,刚硬、直接、从不犹豫,做事不回头,说话不留余地。
但今天坐在这张沙发上的李达康,语气里有了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退缩,而像是——
像是迷茫。
他迅速在心里拉了一条警戒线。
“李书记,”易学习想了一下,斟酌着开口,“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有想过。但我的看法是——想太多,容易耽误做事。把手头的事一件一件办好,比什么都强。”
李达康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说得对。”李达康说,语气里的迷茫被他收了回去,换回了惯常的、干部对干部的态度,“做事最重要。”
他又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换了一个话题。
“纪委那边的工作,你打算怎么抓?有没有什么需要市委支持的?”
易学习知道,这是李达康在把话题拉回到正轨上。
“我刚到任,情况还不熟悉。这几天主要是听汇报、看材料、了解队伍。京州纪委的底子不差,钱峰同志这段时间主持工作,队伍没有散,这一点很不容易。我的初步想法是——先稳住,再发力。不要一上来就搞大动作,先把情况摸清楚,把队伍的思想统一好,然后再根据实际情况,确定工作重点。”
李达康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京州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你刚来,不要急,先把根扎稳。”
“我会注意的。”易学习说。
李达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在吕州拆美食城的事,我听说了。干得不错。但京州不是吕州。吕州的问题是面上的,看得见摸得着。京州的问题是里子里的,看不见摸不着,但比吕州深得多。你做好心理准备。”
易学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李达康这次和易学习谈话,本来是想和他交心的,但是易学习一直表现出了抗拒的姿态。
比如,他一直称呼“李书记”,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没有半点叙旧的意思。
李达康看着易学习那张刚硬、执拗的老脸,忽然有些羡慕。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易你还能和当年在金山县一样,全心全意扑在工作上,不用想其他有的没的。真好。”
“能保持这种干净的状态,真让人嫉妒。”
一直板着脸、哪怕提到当年顶雷的往事都毫无波澜的易学习,此刻听到这句平常不过的话,面上虽然不显,心湖却如同投入了巨石。
我真的还像李达康说的那样,和当年一样干净吗?
沉默。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李书记,”易学习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纪委那边还有些材料要熟悉。”
李达康点了点头:“好,你去忙吧。”
易学习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李达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晚上有没有安排?要是不忙,来家里吃个便饭。咱哥俩喝点?”
易学习停下来,转过身。
“李书记,”他的语气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的,“今晚恐怕不行。省纪委那边有个业务培训班,下周一开班,田书记让我去参加。这几天的材料要提前准备,我得加个班。”
李达康看着他,目光里有精光一闪而过。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那行,改天再说。”
易学习微微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