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3章 【祸在争先】 (第2/2页)
而也就在这时,阴镯上的幽光终于沉定下来。
够了。
陈平安心头一紧,也不拖,直接低声开口。
“入阴骨堂,会不会有祸?”
半晌之后,阴镯表面,才一点点浮出了四个字。
【祸在争先】
陈平安眼神微微一凝。
祸在争先?
也就是说,阴骨堂这一趟,最忌出头。
最忌抢前。
最忌锋芒太露。
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定了一分。
至少,这一句,已先把自己原本想在甲册里探探风头的念头按了下去。
可他并未立刻停下,而是盯着阴镯,再次开口。
“此行如何避之?”
这一次,阴镯上的幽光沉得更慢。
比先前那回,像是又压了一层重物。
良久之后,第二句卦辞,终于慢慢浮现。
【藏锋择尸】
陈平安瞳孔微微一缩。
藏锋。
择尸。
这四个字一出来,他心里许多原本还模糊的东西,一下便被串了起来。
藏锋,和第一句“祸在争先”是连着的。
这说明阴骨堂这一趟,不止是不能抢,还得压着走。
不能像第三关斗法时那样出锋。
而“择尸”这两个字,便更有意思了。
阴骨堂……
甲册弟子……
择尸……
这多半说明,自己进去之后,极可能会碰到与阴尸、本命尸,乃至更深一层炼尸路数有关的东西。
而且,这东西还不是随便就能拿的。
选错了,怕便是祸。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那股警惕,顿时又重了几分。
若不是今天提前花了这十八点贡献,真等三日后两眼一抹黑地走进去,只怕第一步便要踩坑。
阴镯上的字迹很快又一点点淡了下去。
陈平安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而是坐在那里,把那八个字在心里一遍遍地过。
祸在争先。
藏锋择尸。
前面出锋,是因为斗法争榜,狭路相逢,必须打出来。
可现在不同了。
甲册不是斗法擂台。
阴骨堂更不是外门试炼场。
这里边,显然另有规矩,另有吃人的法子。
若还想着像前面那样一路抢、一路争、一路踩着别人往前冲,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想到这里,陈平安反而一点点静了下来。
行。
不争先,那便不争。
不出锋,那便先藏。
念及此处,他抬手把阴镯重新压回腕上,又把石桌上那些灰败碎渣扫到一旁。
十八点贡献没了。
可这八个字,值。
很值。
至少,把自己那点还残着的冒进心思压回去了。
过了片刻,陈平安才起身,走到独目女尸身前。
女尸依旧静立不动。
十指之间,那股肺金尸煞依旧若隐若现。
陈平安看着她,眼神微沉。
若卦辞真应在“择尸”二字上,那自己这一趟能不能安稳过关,十有八九还得落在这具独目女尸身上。
毕竟,这才是他如今最硬的一张牌。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念一沉,尸线一引,独目女尸顿时抬手。
心火尸煞。
肺金尸煞。
一热一冷,一灼一利。
两股尸煞都在。
陈平安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也一点点凝了起来。
阴骨堂这一趟,自己既已知道不能争先,那便更得把手里能用的牌,先摸得更透一点。
谁知道那地方会不会挑尸、验尸、换尸?
谁知道“择尸”两个字,到底是让他去选,还是让别人看着他这具尸来选?
想到这里,陈平安胸口那股原本有些躁的气,反倒彻底沉了下去。
阴骨堂未至。
可路,已先清了一半。
接下来,便是藏着走。
…………
三日,一晃而过。
等最后一日的日头偏到西山时,陈平安吐出一口浊气,自石床上睁开眼。
“是时候了。”
他站起身,抬手收了禁制,随即把那枚黑色骨令纳入袖中,独目女尸则无声立到他身后。
一人,一尸。
便这么出了门。
内门的山道比外门更静。
可越静,越显得空。
陈平安顺着骨令里那丝若有若无的阴气牵引,一路往更深处走去。
沿途洞府渐渐稀少。
石道两旁的黑松也越来越密。
走了约莫半刻钟后,前方地势忽然一沉。
一座青黑色大殿,静静坐落在低崖之后。
殿不算特别高,可压得很低。
殿门两侧,各立着一具高大尸傀。
披甲。
垂首。
一动不动。
可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比活人更重。
而大殿匾额上,正写着三个瘦黑大字。
阴骨堂。
陈平安脚步微微一缓,随即还是平稳走了过去。
殿前,已有人先到了。
一共四个。
一个瘦削青年,面色发白,十指很长,背后负着一口窄黑木匣,不知装的是尸,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个高大少年,肩宽背厚,半边脖颈隐隐有尸纹浮着,一身气血虽被压住,可仍给人一种悍劲。
还有一个冷脸少女,怀里抱着一只灰白骨罐,罐口贴着三张细符,从里头不时透出一点极淡阴气。
最后那人,则是个脸色过白的锦袍少年,身边跟着一具瘦长黑尸,站得离殿门最近。
陈平安目光一扫,心里已然有数。
这些人,多半便是和自己一样,被点进甲册的。
而且,一个个都不是善茬。
他这边才刚站定,那几道目光便先后落了过来。
有打量。
有审视。
也有几分若有若无的异样。
显然,陈平安这个名字,这几日已不算陌生。
第一个过列名册。
榜首入内门。
又被筑基长老亲口点进甲册。
哪怕真没见过他的人,也总归听过两句。
陈平安却像没察觉到这些目光一般,只平平站到稍后一些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往前挤。
祸在争先。
这四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那站得最靠前的锦袍少年忽然偏头看了陈平安一眼,淡淡开口:
“你就是陈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