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百日 (第1/2页)
1815年3月。巴黎。
拿破仑在三月二十日回到巴黎。他离开厄尔巴岛的消息比他的马蹄更快——朱迪丝的雨燕在三月七日就从法兰克福飞到了玛黑区旧书店后院,脚管里塞着一张极薄的纸条,只有一行字:“厄尔巴岛空了。往北。”索菲那天傍晚把纸条放在石板上,所有人围着看。纸条上的墨迹是橡瘿墨水,和里昂摊主送来的那种一样,在炉火光里泛着极淡的蓝灰色光泽。没有人说话。该来的还是来了。
朱利安蹲在灶前,把围城结束后这一年里封的牛肉罐头一瓶一瓶码好。铁皮罐的生产线在围城后恢复了四成,物料供应刚重新接上,现在又要断。他把昨天刚运来的第一批铁皮卷板搬进地窖——不是马赛的锡,是巴黎本地一家新开的轧铁作坊出的,铁皮硬度比马赛的高,卷边时需要更慢的转速。他调整了铁匠学徒多年前设计的那台凹槽铁砧摇臂,在转轴上加了一圈软木垫,让摇臂在卷边时多走半圈。多出来的这半圈让每一罐的铁锡接缝更密更匀。他把调整后的数据写在记录册上,旁边压着一颗子弹——那个脸上有马刀疤的士兵留给他的,已经在石龛里压了两年,围城最紧的时候都没有动过它的位置。
威廉从马赛赶回巴黎。他本来在港口协助那里的渔妇合作社把新一批铁皮罐生产线的卷边图纸从巴黎实验版转为批量生产版,听到厄尔巴岛的消息后立刻换了驿马。他抵达蒙马特高地时是半夜,把马拴在院门口,推门进来,灶火还亮着。朱利安蹲在灶前,索菲站在石板前,阿佩尔先生背对着门。一切和两年前远征出发前夜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远征的不是大军,是拿破仑一个人。那个人在戛纳登陆,带着几百个老兵,往北走了一路,经过的山谷和村庄一个一个重新站到他那边。波旁王朝派去拦截的军队见到他以后,没有开枪,反而调转了枪口。
陆军部的信使在三月二十日清晨敲开了院门。不是雷诺,是一个年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新兵训练营晒出的红斑,鼻梁上有一道正在愈合的擦伤——大概是操练时摔的。他把一封公函交给阿佩尔先生,立正敬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极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液体。“雷诺先生让我交给您。他说,这瓶药水还是叫巴黎雾。配方没有变。”索菲接过瓶子,翻过来看,瓶底用极细的鹅毛笔写着一行字:“给杜布瓦小姐——现在该叫帕克夫人了。若有信要传,老地址。”她把瓶子放在石板上埃莱娜那封伦敦来信的旁边。
陆军部的公函内容很简单:罐头生产线列为军需重点,从现在起全力恢复产能,不限量采购所有可长期保存的肉、禽、鱼、蔬菜罐头。之前围城期间废弃的临时厂房由陆军部出资修复,马赛、里昂、波尔多三城所有罐头作坊全面转为军需生产。阿佩尔先生看完公函,把它折好放进口袋,和十几年前悬赏令那份文件放在同一个位置。“从明天起,恢复全线生产。不是为战争,是为走的人——每个人带的罐头里都有一顿饭。那顿饭应该和留在这里的人吃的饭一样好。”
索菲把石龛重新打开。围城结束后她把石龛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现在又重新放回去——悬赏令副本,拉瓦锡《化学基础论》,埃莱娜的显微镜记录,朱利安的远征记录册,南特盐之花,马赛海水。这些记录了十五年来每一次配方修正、每一道接缝、每一粒盐刚好如何在不同条件下被重新决定的册页,必须留底。她在石龛最深处放了一个新本子,封面画着雨燕和铁皮罐,扉页是空白,等待百日之后填写。夕阳从没关严的门缝照进来,把石板地上那道光的分界线拉得很长。索菲站在石板前,脚踝上的炭灰被金光照得发亮。她拿起粉笔,写了两个字: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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