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大迁徙 (第1/2页)
随着四行仓库最后的守军撤入公共租界,淞沪战场历时三个月的残酷防守作战宣告结束。国民革命军数十万精锐部队在日军海陆空立体火力的打击下,被迫向西方的吴福线和锡澄线撤退。
战火没有因为中国军队的后撤而停息。日军主力踩着履带,沿着京沪铁路和长江水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中国的政治中心——南京。
战争的阴云,压在了这座六朝古都的上方。
南京,下关码头。
这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繁华与秩序。江边挤满了数以十万计的难民、溃退下来的散兵以及准备撤离的政府职员。
几艘内河轮船停靠在栈桥旁。船只的吃水线已经被压到了极限,甲板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连救生艇里都塞满了各种包裹和箱子。
下关火车站的情况更加混乱。列车车顶上都坐满了人,宪兵端着步枪,试图在站台上维持基本的秩序,但在求生的本能面前,这种阻拦显得苍白无力。
国民政府最高统帅部在两天前发布了正式公文:为长期抗战计,国民政府自即日起移驻重庆,军事委员会暂驻武汉。
这纸迁都令,击碎了东南沿海工商业者和知识分子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首都即将放弃,意味着整个富庶的长三角地区将全部沦为敌占区。
他们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是留在租界里做亡国奴,还是向内陆流亡?
一艘名为江华号的轮船上,汽笛发出沉闷的嘶吼,缓缓驶离南京下关码头,逆流向西。
二楼的特等舱内,空气混浊。几名老板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子上铺着一张中国地图。
“诸位,船到汉口之后,咱们到底往哪走?”一名姓荣的上海纺织大亨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的长江航道上敲击。
“国民政府让咱们去重庆,去四川大后方。说是那边有高山大川挡着,日本人打不进去。”旁边的一位机械厂老板叹了口气,“可是,咱们的机器不是几件衣服。我厂里那几十台车床,单台重量就有三四吨。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过了宜昌就是三峡,江水湍急,暗礁密布。这么重的机器装在木船上过三峡,翻一艘,我大半辈子的心血就全沉江底了。”
荣老板深有同感地点头。
“不仅是运输问题。我的纱厂有三万锭纱机。到了重庆,动力怎么解决?四川那边连个像样的发电厂都没有,难道让工人用脚踏板去踩织布机机器转不起来,就是一堆废铁。这和被日本人抢走,有什么区别?”
坐在对面的金陵大学理学院院长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擦拭着镜片,神情疲惫。
“工业需要电力,教育和科研同样需要基础条件。我们学院撤出来的物理实验仪器、化学试剂,对存储环境要求很高。更何况,日本人现在的轰炸机已经开始对武汉进行空袭,谁敢保证他们以后不会飞到重庆去扔炸弹?”
舱室内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人走了进来。他将一个公文包放在桌子上。
这名年轻人是西北通运公司派驻在江南地区的业务代表,名叫周卫国。
“各位先生,打扰了。”周卫国没有客套。
“我代表西北政务院,给各位提供第二条路线。”
周卫国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印制精美的文件,分发给在座的几人。
“各位可以在汉口卸货,转乘平汉铁路北上,到郑州后转陇海铁路,直接向西,进入关中平原,抵达西京。”
荣老板看着手里的文件,有些迟疑。
“去李委员长的地盘?可是,那边离长城前线很近,而且黄土高原上,工业基础能比重庆好多少?”
周卫国淡淡一笑。
“大西北的工业基础,不是比重庆好多少的问题。而是现在的西京,是全中国唯一能够承载各位所有产能和学术研究的地方。”
“运输方面。从汉口到郑州,再到西京。全线是标准轨距铁路。我们在郑州和洛阳编组站,预留了五百节重载平板车厢。几吨、十几吨的机床,不需要拆解成零件,可以直接整机装车。一路平稳,直达西京城北的工业区专线月台。”
机械厂老板的眼睛亮了起来。
“能源方面。西京目前拥有三座大型坑口火力发电厂,黄河三门峡的水力发电一期工程也已并网。西京工业区的工业用电,保证三百八十伏三相交流电,二十四小时不停供。包头和铜川的无烟煤,每天有三十列火车运进市区。”
“只要各位的机器落地,我们保证在二十四小时内,把电缆直接拉到你们的厂房配电柜里。”
理学院院长急切地问:“那实验设施和防空呢?”
周卫国看向院长,语气中透出绝对的自信。
“西京的大学城已经预留了三十栋钢筋混凝土楼。所有的地下室都做了防水和恒温处理,专门用来存放精密仪器。”
“至于防空。”周卫国指着北方,“日本人的飞机只要越过黄河,我们的防空预警网络就会锁定他们。我们部署了高射炮阵地和战斗机大队。西京的上空,是一片绝对的禁飞区。”
舱室内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
这些人都是在商海和学术界摸爬滚打多年的精英。他们能分辨出什么是空头支票,什么是实打实的底气。
文件上列出的电压标准、铁轨轨距、煤炭日运输量,这些精确到个位数的工业数据,是任何政治口号都无法伪造的。
“政府那边……”荣老板还有最后一丝顾虑,毕竟国民政府要求他们去重庆。
“西京不问政治。”周卫国收起文件,“各位的机器如果在半路上生锈,那才是对这个国家最大的犯罪。”
荣老板双手紧紧握住那份文件,骨节发白。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个同行。
“去西京。哪怕是把厂子捐给李委员长,我也认了。”
“去西京!”理学院院长也下定了决心。
在整个十一月,沿着长江水路和津浦铁路撤退的无数民营资本、高校师生、技术工人,在面对重庆和西京的选择时,许多人在理性的逻辑驱使下,选择了向北、向西,投奔那片黄土地。
这种现象,在后世的经济学史中,被称为大西北的工业虹吸效应。
大批的财富、图纸、大脑和机器,向着西京疯狂涌入。
西京,西北政务院办公大楼。
叶清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她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各处火车站和交通检查站发来的电报。
宋哲武拿着一份汇总报告走进来,神色有些严峻。
“叶局长,入境的人数和物资量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案。”宋哲武将报告放在桌子上。
“过去十天内,通过陇海铁路进入潼关的客运列车和闷罐车增加了四倍。每天有超过五百节车厢抵达西京及周边的几个副中心城市。登记在册的南下逃难人员已经突破了六十万。随之而来的,还有超过八万吨的各种民用工业设备和实验室器材。”
叶清璇翻开报告,快速地浏览着数据。
“六十万人,吃喝拉撒,住房医疗,这是一座中等城市的全部人口。”叶清璇冷静地分析,“如果我们处理不好,这些人会冲垮我们稳定的社会秩序。”
“内政总署的杨总长已经在城郊搭建了三万顶帆布帐篷作为临时安置点。”宋哲武补充道,“但这只能应急。冬天的气温在下降,帐篷没法过冬。”
叶清璇拿起红蓝铅笔,在一张西京城区的规划图上画了几个大圈。
“不要把他们当成难民。他们是建设者。”
叶清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通知建设总署。启动城西第三工业区和城南大学城二期工程。用库存的速凝水泥和预制空心砖,按照标准化图纸,搭建简易但必须带有供暖管道的职工宿舍和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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