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柠檬不酸 (第1/2页)
## 一
出院那天,南城下了一场太阳雨。
邱莹莹站在医院门口,一只手举着伞,另一只手被蔡亦才牵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雨丝上,每一滴雨都像一颗发光的珠子。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接了几滴雨,凉丝丝的,落在掌心里,很快就蒸发不见了。
“走吧。”蔡亦才从停车场把车开过来,停在门口,下车帮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可以自己开门的。”
“我知道。但我想帮你开。”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一下,坐进了车里。车里的空调开着,温度刚好,音响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跟她第一次坐他车时放的是同一首。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凑巧,她没有问,因为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觉得——有些东西没有变。经历了那么多,有些东西还是没有变。
车开出了医院的大门,汇入了城市的主干道。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动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打拍子。邱莹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南城在下雨的时候会变得不一样——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被雨水洗过之后会反射出一种很柔和的灰蓝色,路上的行人撑着五颜六色的伞,像一朵一朵移动的花。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因为她以前总是低着头走路,没有时间抬头看天,没有时间注意雨丝在阳光下发光的瞬间。
“先送你回学校,”蔡亦才说,“还是先吃饭?”
“先送你回家。”
“为什么?”
“因为你两天没换衣服了。”邱莹莹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黑色T恤——还是她住院那天他穿的那件,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你这两天一直在医院,没回家,没换衣服,没刮胡子。你先回家洗澡换衣服,然后我们再说吃饭的事。”
蔡亦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从你开始不好好照顾自己的那天开始。”
蔡亦才没有接话,但方向盘打了一个弯,车朝着他家的方向开去了。
车停在铁门前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阳光洒在银杏树上,每一片叶子都闪着光。水珠从叶子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邱莹莹下了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银杏树叶的味道——清新的、微苦的、像某种中药的香气。
“你家的空气比我家的好闻。”她说。
“因为你家的空气里有水果味。”蔡亦才锁了车,走到她旁边,“橙子味、苹果味、葡萄味——你妈的水果店。”
邱莹莹看着他。“你去过我家?”
“路过。”
“你每次都说是路过。”
“因为每次都是路过。”他说,牵起她的手,“走吧,进去。王妈做了饭。”
王妈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西瓜、哈密瓜、葡萄,没有芒果。邱莹莹注意到王妈把芒果单独放在了一个小碟子里,摆在蔡亦才的碗旁边,离她远远的。这个小细节让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她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王妈,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呀,都是你爱吃的。”王妈笑着给她盛了一碗汤,“你瘦了,在医院没吃好吧?多喝点汤,补补。”
邱莹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番茄蛋汤,酸甜的,跟她妈妈做的一个味道。她突然很想妈妈——住院的这几天,她没有告诉妈妈自己过敏的事,怕她担心。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说自己在学校复习,很忙,过几天就回去。妈妈信了,因为邱莹莹以前也经常因为复习不回家,这不是第一次。
她放下碗,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明天回家。”
妈妈秒回了:“好,妈给你做番茄炒蛋。”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发现妈妈发消息从来不加标点符号,一整句话连在一起,像一条没有断过的线。她以前觉得这是因为妈妈不会用标点符号,现在她觉得,也许妈妈只是不想让句子断开——就像她不想让她们母女之间的联系断开一样。
“你妈说什么了?”蔡亦才问。
“她说给我做番茄炒蛋。”
“你妈做的番茄炒蛋好吃。”
“你什么时候又吃了?”
“路过的时候。”他说,面不改色。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她发现蔡亦才说“路过”的时候,耳朵会红。以前是她耳朵红,现在换成他了。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有点得意——原来他也会脸红,原来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和反应。
## 二
吃完饭,蔡亦才送邱莹莹回学校。
车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月的天黑得晚,七点钟天空还是深蓝色的,东边有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西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个个小小的、发光的盒子。
“到了。”蔡亦才熄了火,但没有开车门的意思。
邱莹莹也没有急着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没有解,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蔡亦才。”
“嗯。”
“公司的事,你爸说他来想办法。他会想出什么办法?”
“不知道。”蔡亦才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但他既然说了,应该是有把握的。他不是那种会说大话的人。”
“你信任他?”
“不信任。”蔡亦才说,“但我想试着信任一次。”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明暗分明,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下巴的线条依然锋利,但那种锋利不像以前那样让人想后退了。以前他的锋利是武器,是用来把人挡在外面的。现在他的锋利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许是一种形状,一种他生来就有的、不需要用来伤害任何人的形状。
“你会不会觉得我变了很多?”她问。
“变了很多。”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了一个会吃芒果的人。”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吃芒果差点死了。”
“但你吃了。以前的你不会吃。以前的你会说‘我不能吃芒果’,然后把芒果推得远远的。你不会好奇,不会冒险,不会为了知道一个味道而把自己送进医院。”他转过头看着她,“你变了,邱莹莹。你以前不敢碰的东西,你现在敢了。不只是芒果。”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仪表盘的光照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小小的、蓝色的星星。
“那你呢?”她问,“你变了没有?”
“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了一个会说‘我不知道’的人。”他说,“以前的我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应该知道。不知道就是不行,就是不够好,就是不配当蔡氏的继承人。现在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就是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解决公司的问题,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儿子,不知道怎么让你不受伤害。但我可以说‘我不知道’了。然后去找答案。”
邱莹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还是凉的,但比在医院的时候暖了一些。胡茬已经刮过了,下巴很光滑,皮肤下面是硬硬的骨骼。
“你长大了。”她说。
“我一直比你大。”
“不是年龄。是这里。”她指了指他的胸口。
蔡亦才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邱莹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平稳,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但在这平稳的表象下面,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一种只有把手贴在他胸口才能听到的声音——像远处的大海,像深水下的暗流,像一个一直在流动的、从未停止的、沉默而有力的东西。
“你的心跳好稳。”她说。
“因为你在这里。”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倾过身子,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后她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趴在车窗上。
“蔡亦才。”
“嗯?”
“明天我去看我妈。你要不要一起去?”
蔡亦才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见到,心跳还是会加速。
“好。”他说。
## 三
第二天,邱莹莹在老街的水果店里见到了蔡亦才。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牛仔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自然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来了。”邱莹莹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妈呢?”他问。
“去进货了,马上就回来。”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你拿的什么?”
“给阿姨的。”他把纸袋放在收银台上,邱莹莹打开一看,是一盒茶叶和一束花。茶叶是铁观音,花是百合——白色的,跟她家客厅茶几上放的那束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妈爱喝铁观音?”
“王妈说的。”
“王妈怎么知道?”
“王妈什么都知道。”
邱莹莹笑了。她把花插进一个塑料瓶里——店里没有花瓶,她用矿泉水瓶剪了一个,装了水,把花插进去,放在收银台上。百合花的香气在水果的甜香里弥漫开来,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浓一些。
过了大概十分钟,邱母回来了。她骑着那辆旧三轮车,车后面堆满了各种水果——西瓜、桃子、葡萄、哈密瓜。她看到蔡亦才站在店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小蔡来了!”她下了三轮车,拍了拍身上的灰,“莹莹,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呀,”邱莹莹走过去帮母亲搬水果,“他又不是外人。”
蔡亦才也走过来,从邱母手里接过一箱葡萄,搬进了店里。邱母看着他搬东西的背影,凑到邱莹莹耳边,压低声音说:“他是不是瘦了?”
“最近忙。”
“忙什么?”
“公司的事。”
邱母没有再问。她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尤其是关于别人家的事情。她只是看着蔡亦才把水果一箱一箱地搬进店里,搬完之后还帮她把空箱子摞好,放到了店后面的角落里。
“小蔡,喝水。”邱母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他。
“谢谢阿姨。”蔡亦才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收银台上。
邱母看着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样子——邱莹莹穿着那件起了球的毛衣,头发随便扎着,素面朝天;蔡亦才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垂在额前,看起来干净清爽。两个人在收银台旁边站着,肩膀挨着肩膀,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邱母看着看着,眼睛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去整理水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妈,你怎么了?”邱莹莹走过来。
“没事,葡萄有点酸,溅到眼睛里了。”
“葡萄还没洗呢,你怎么知道是酸的?”
“我就是知道。”邱母摆了摆手,把邱莹莹推开,“你陪小蔡坐一会儿,我把这些水果整理好。”
邱莹莹看着母亲的背影,知道她在哭。不是因为葡萄酸,而是因为——她养了二十年的女儿,终于有人疼了。
## 四
中午,邱母做了一桌子菜。
番茄炒蛋、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菜鱼、排骨汤。菜摆满了整张桌子,有些盘子不得不摞在其他盘子上面。邱莹莹看着这一桌子菜,忍不住说:“妈,就三个人,你做这么多干什么?”
“小蔡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不能怠慢了。”邱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坐了下来,“小蔡,你多吃点,别客气。”
“谢谢阿姨。”蔡亦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好吃吗?”邱母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比王妈做的好吃。”
邱母笑得合不拢嘴。“王妈是谁?”
“我家的阿姨。”
“你家还有阿姨?”
“嗯。”
邱母看了邱莹莹一眼,邱莹莹冲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了,回头再跟你说。邱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给蔡亦才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又给邱莹莹夹了一筷子,然后端起碗,安静地吃饭。
吃完饭,邱母去洗碗了。邱莹莹和蔡亦才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阳光很好,照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把每一块石头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推着车从店门口经过,车上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一只橘猫蹲在对面杂货店的台阶上,舔着自己的爪子,舔得很认真,好像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你妈做的番茄炒蛋真的好吃。”蔡亦才说。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好吃。”
邱莹莹笑了。她靠在门框上,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眯起了眼睛。
“蔡亦才。”
“嗯。”
“你说,如果当初你没有选我当搭档,我们现在会在干什么?”
蔡亦才想了想。“你可能在跟别人一组,做一个中规中矩的课题,拿一个中规中矩的分数。我可能在跟另一个人一组,做一份中规中矩的报告,然后忘掉这门课。”
“那我们不会在一起?”
“不会。”
“那你会跟谁在一起?”
“不知道。也许谁都不跟。也许跟一个我爸安排的人。”他看着前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不会喜欢她。我不会因为她多看了芒果两眼就记住她爱吃芒果。不会因为她怕打雷就在下雨天去接她。不会因为她穿黄衣服像柠檬就叫她柠檬。不会因为她说‘我想跟别人一组’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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