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第2/2页)
国府各部的要员、军中将领、社会名流、名门权贵,但凡需要交际、需要疏通、需要维系关系的场合,他从不吝啬,出手阔绰,常常一挥手,便把大批这些稀罕物件送出去,换得合作的便利,换得情报的畅通,换得中美军事合作委员会在复杂政局里的立足之地。
他像是手握用不完的财富,挥金如土,只为成事。
可曾妍亲眼见过他私下的生活。
简朴得令人不敢相信。
身上永远是派发的军装或中山装;饮食简单,一碗米饭、一碟小菜便能对付一餐,从不大吃大喝;办公桌上除了文件、图纸、笔纸,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住处更是朴素,没有名贵家具,没有古玩摆件,甚至连一盏像样的台灯,都是用了再用。
他不追求享受,不贪恋奢华,那些在外人眼里梦寐以求的物质,在他手中,不过是用来铺路的工具。
一边是挥金如土的交际手腕,一边是清贫自守的个人生活,两种极端,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诡异又和谐。
曾妍不止一次在心里自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权,为了名,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可以在军政高层的漩涡里纵横捭阖,也可以在她们这些普通工作人员面前娓娓细语。面对大员们的刁难、质疑、打压,他神色严肃,寸步不让;可当周刚汇报工作出错,当汪益堃为难题焦虑,当她不小心递错文件,他却从不会厉声斥责,只会耐心指出问题,语气平和,甚至会轻声安慰。
强硬与温和,锐利与宽厚,在他身上奇妙地共存。
而真正让曾妍内心震动、久久无法平静的,是去年双十节过后的那一天。
那天本该是正常办公,陈守义却一早就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安静得反常。
曾妍路过门口时,原本只是想轻轻放下文件,却意外地听见了里面传来极低的声音。不是咳嗽,不是叹息,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几乎要被硬生生吞下去的哽咽。
她脚步一顿,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从她认识陈守义开始,他永远是泰然自若、沉稳坚定的,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把他击垮。哪怕战局再艰难,压力再巨大,他也总是眼神明亮,身姿挺拔,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可那天,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声音,脆弱得让人心惊。
曾妍克制住推门进去的冲动,只是悄悄站在门外,透过那条极细的缝隙,往里面看了一眼。
办公桌后,陈守义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个在外人面前无坚不摧、算无遗策的男人,此刻像个失去了最珍贵东西的孩子,压抑地哭着。没有号啕,没有嘶吼,只有无声的泪水和克制到极点的呜咽,却比任何激烈的崩溃,都更让人觉得心疼。
曾妍慌忙退开,心脏怦怦直跳。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那一天,是贝蒂离开这个世界的周年忌日。
她不知道那个藏在陈守义心底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不知道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拼命、所有的隐忍背后,都藏着一份再也无法弥补的失去。她只知道,那一天,她看见了这位大英雄最真实、最脆弱的一面,也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男人,心里也藏着旁人无法触碰的伤口。
从那以后,曾妍看陈守义的眼神,便多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不再仅仅是地下工作者对目标人物的观察,不再仅仅是下属对上级的敬畏,多了一丝困惑,一丝好奇,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动容。
他有两副面孔,甚至更多。
对外是坚硬的盾,是锋利的剑,是周旋在各方势力之间、步步为营的谋略家;对内,却有不设防的信任,有简朴的本心,有深藏心底的柔软与悲伤。
可无论哪一面,曾妍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始终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那是一条与国家命运、与抗战前途、与千千万万同胞生死相连的路。
他看似矛盾,却始终专一。
嘉陵江的风越来越大,卷起曾妍的衣角,也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心底那些翻涌的猜测与疑惑压下去。
她是一名地下工作者,她的任务是观察、是记录、是传递情报,而不是去探究一个人的内心。
可越是这样告诫自己,她心里的疑问就越是强烈。
陈守义。
这个站在中美军事合作委员会核心、手握重权、身怀绝技、充满矛盾的男人。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江水滔滔,无言东流,没有答案。
曾妍最后看了一眼翻涌的江面,转身朝着中美军事合作委员会的方向走去。雾气依旧弥漫,前路依旧难辨,可她知道,只要她继续走下去,继续看下去,总有一天,她会看清这个人真正的模样。
而在那之前,她能做的,只是守住本心,藏好心绪,在这座风雨飘摇的战时山城里,继续沉默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