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光与影 (第1/2页)
高铁站人声嘈杂,混杂着电子播报、脚步、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李秀贵提着那个掉皮的褐色行李箱,站在出租车排队区的队伍末尾,眯眼望着前方缓慢挪动的车流。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再次掏出那个老旧的翻盖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冰冷重复。
李秀贵皱起眉,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昨晚,英乔那孩子给他打电话,声音听起来就不对劲。虽然她极力掩饰,但他这个当舅舅的,从小看着她长大,还能听不出来?那声音里压着的,是哭过的沙哑,是强撑的平静,是……绝望。
她说:“舅舅,我最近工作上有点事,可能会比较忙。您和舅妈在家好好的,别担心我。”
李秀贵当时“嗯嗯”应着,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挂了电话,他坐立不安,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天没亮,他就翻出压在柜子底下的存折,去镇上的信用社取了钱,买了最早一班来海城的车票。老伴拦他,说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去添什么乱。他瞪着眼:“英乔那孩子,打小就懂事,报喜不报忧。她要是能应付,绝不会是昨晚那语气!我得去看看!”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李秀贵跟着挪,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拖出沉闷的响声。他又试着拨了英乔父母的电话,这次倒是通了。
“喂,姐夫?”
电话那头是洪父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常:“秀贵啊,咋了?”
“英乔这两天往家里打电话没?她……没啥事吧?”李秀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
“英乔?昨天下午还打来着,说公司忙,让我们注意身体。听着挺好啊,能吃能喝的,能有啥事?”洪父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哎,秀贵,我跟你念叨念叨,你可别跟英乔说。前阵子,有伙人来厂里,看着就不像好人,问东问西的,还想进车间看,让我给挡回去了。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李秀贵心里“咯噔”一下。“姐夫,英乔最近工作上,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跟人结梁子了?”
“这……她没说啊。这孩子,有啥事都自己扛着,从不跟家里说。”洪父叹气,“不过,前阵子倒是提过一句,说在跟进一个大项目,竞争挺激烈,对手不择手段啥的……秀贵,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没事。”李秀贵稳住声音,“我就随口问问。你和我姐在家好好的,锁好门,最近少让外人进厂。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李秀贵心里那点不安,瞬间变成了实打实的恐慌。
英乔那孩子,肯定是遇到大麻烦了。不是工作上的麻烦,是能牵连到家人的麻烦。
他不再犹豫,等排到自己,把行李箱塞进出租车后座,自己也钻进去。
“师傅,去徐氏大厦,麻烦快点儿。”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穿着土气,皮肤黝黑,不像去那种高档写字楼的人,眼神里带点狐疑,但还是“哎”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高楼大厦飞速后退。海城,这座英乔毕业后执意要留下的城市,繁华、冰冷,像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李秀贵看着窗外,想起很多年前,小小的英乔攥着他的手指,在老家村口的土路上蹦蹦跳跳,说要考到最大的城市去,赚好多好多钱,给舅舅买最好的酒。
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
后来,她真的考上了,来了海城。再后来,她认识了那个叫徐在宇的小子,带他回过老家。那小子人模人样的,开的车他只在电视上见过,对他和姐姐姐夫也客气,可李秀贵总觉得,那小子眼底藏着东西,太深,太重,他们家英乔,怕是担不起。
果然,没两年就分手了。英乔没细说,只说是“不合适”。可那之后,她眼里的光,好像就暗了一半。再后来,她拼命工作,越来越瘦,话也越来越少。他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挺好的,舅舅别担心”。
好什么好?李秀贵心里发苦。这孩子,从小就倔,心气高,有事自己憋着,打落牙齿和血吞。
出租车在徐氏大厦气派的大门前停下。李秀贵付了钱,提着行李箱下车。仰头望去,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大厦高耸入云,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体面,步履匆匆,没人多看这个拎着旧箱子、穿着褪色夹克的老头一眼。
他定了定神,走向旋转门。门卫打量着他,上前拦住:“先生,请问您找谁?有预约吗?”
“我找洪英乔,我是她舅舅。”李秀贵挺了挺背。
“洪英乔?”门卫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不熟,“哪个部门的?”
“我……我不知道。”李秀贵老实说,“但她就在这楼里上班,麻烦您给问问,或者让我进去找找?”
“不好意思,没有预约,没有明确部门,我们不能让您进去。”门卫语气客气,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您给她打个电话,让她下来接您吧。”
“她电话打不通!”李秀贵急了,“同志,我大老远从老家赶来,真有急事!你就让我进去找找,或者你帮我查查,洪英乔,洪水的洪,英雄的英,乔木的乔!她肯定在!”
门卫见他情绪激动,也怕惹事,放缓语气:“老先生,不是我不帮您。我们这栋楼几十层,几千号人,我没法查。要不,您去那边前台问问?”他指了指大厅一侧的服务台。
李秀贵无法,只得拖着箱子走过去。前台坐着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听完他的来意,其中一个在电脑上查了查,抬头礼貌地说:“抱歉,先生,我们系统里没有叫洪英乔的员工信息。您是不是记错公司了?”
“不可能!”李秀贵斩钉截铁,“她亲口说的,在徐氏上班!就在这栋楼!”
“真的没有。”女孩摇头,眼神里带了点同情,大概觉得这老头是来找茬或者记错了。
李秀贵站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没有?怎么会没有?英乔明明说在这里上班,她还说过公司在顶层有很漂亮的咖啡厅……
顶层?
他猛地抬头,看向电梯方向。刚才在出租车上,他好像用手机搜过徐氏,新闻图片里,顶层有个什么……董事会?
对,今天徐氏好像有重要的董事会!
英乔电话里那种语气,是不是和这个董事会有关?她是不是就在那里?
这个念头一起,李秀贵的心就砰砰狂跳起来。他不再跟前台纠缠,拖着箱子快步走向电梯间。正好一部电梯开门,几个人走出来,他侧身挤了进去。
“哎,老先生,您去几层?”里面一个年轻白领问。
“顶、顶层。”李秀贵说。
年轻白领愣了一下,按了顶层的按钮,又忍不住打量他:“您去顶层?顶层是高管区和董事会专用会议室,没有预约或者权限卡,是上不去的。”
李秀贵没吭声,只是紧紧攥着行李箱拉杆,手指关节发白。
电梯飞速上行,数字不断跳动。李秀贵的心也跟着越提越高。英乔,你到底在哪儿?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叮”一声,电梯停在顶层。
门开了,外面是一条铺着厚地毯、异常安静的走廊,光线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道。走廊尽头,是两扇紧闭的、厚重的深色木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保安,身形魁梧,面无表情。
年轻白领走出电梯,回头看了李秀贵一眼,眼神复杂,快步离开了。
李秀贵提着箱子,也走出电梯。行李箱轮子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两个保安立刻警觉地看过来,其中一个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这里是非公共区域,请止步。”
“我找人,我外甥女,洪英乔,她可能在里头。”李秀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保安对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里面正在召开董事会,无关人员不得入内。您说的这个人,不在这里。请立刻离开。”
“她肯定在!让我进去看看!”李秀贵急了,试图绕过保安往里走。
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先生,请您立刻离开,否则我们要报警了!”
“放开我!我找我外甥女!英乔!洪英乔!你听见没有!舅舅来了!!”李秀贵挣扎着,朝着那扇紧闭的门大喊。他不懂什么董事会,不懂什么规矩,他只知道,他外甥女可能就在那扇门后面,遇到了天大的难事,他必须找到她!
“怎么回事?”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响起。
走廊另一头,周正明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助理小陈。他刚从楼下信安部处理完后续事宜上来,准备向董事会汇报最新进展,就听到这边的骚动。
保安立刻松了手,但仍挡在李秀贵身前,对周正明解释:“周部长,这位老先生非要闯会议室,说要找他外甥女,叫什么……洪英乔。”
周正明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秀贵。老人满脸焦急,皮肤黝黑粗糙,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个破旧的行李箱,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不顾一切的执拗。
洪英乔的舅舅?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我是徐氏审计监察部的周正明。”周正明开口,语气平静但带着威严,“您是洪英乔小姐的舅舅?”
“对!我是她舅舅李秀贵!”李秀贵像抓住救命稻草,“同志,我外甥女是不是在你们这儿?她出啥事了?电话也打不通,她爸妈那边好像也被人盯上了!她到底咋了?”
周正明眼神微动。洪英乔父母被人盯上?这倒是新情况。看来郑富强的威胁,比他们想象的更直接,也更下作。
“李老先生,您别急。”周正明放缓语气,“洪小姐刚才确实在这里,但现在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去哪儿了?”李秀贵急切地问。
“这我不清楚。”周正明摇头,目光扫过李秀贵手里的旧箱子,和他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旧布鞋,“您专程从老家赶来的?就为了找洪小姐?”
“我能不急吗?”李秀贵眼眶有点红,“那孩子昨晚电话里就不对劲!我是她亲舅舅,我看着她长大的!她肯定遇到跨不过去的坎儿了!同志,你告诉我,她到底惹上啥麻烦了?是不是……是不是跟那个姓徐的有关?”
周正明沉默了几秒。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老人,眼里是纯粹的担忧和不顾一切的护犊之情。在董事会这滩浑水里,这份亲情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眼。
“李老先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周正明看了一眼紧闭的会议室大门,里面隐约还有争论声传来,“洪小姐可能遇到了些麻烦,但具体是什么,我暂时不方便说。这样,您先跟我来,我让人带您去休息室等。我这边处理完,再跟您细说,行吗?”
“不行!我等不了!”李秀贵固执地摇头,“我现在就得找到她!她电话不通,人不见了,她爸妈那边也不安全!同志,你行行好,告诉我,她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我去找!”
周正明看着老人焦急的眼神,心里快速权衡。洪英乔现在在哪?很可能去见了郑富强。那个地方,绝不是这个老人该去的。但……
“小陈,”他转头对助理说,“带李老先生去我办公室隔壁的休息室,给老先生倒杯水,好好招待。”
“是,周部。”
“我不去休息室!我要去找英乔!”李秀贵挣扎,但小陈已经上前,半劝半拉地引着他往另一边走。
“老先生,您别急,周部长会帮您的。我们先过去坐坐,喝口水……”
李秀贵被小陈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嘴里还在念叨:“英乔……我的英乔啊……”
周正明看着老人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眉头紧锁。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徐在宇的声音沙哑疲惫,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车上。
“徐总,洪英乔的舅舅来了,刚到顶层,说要找她。”周正明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徐在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她舅舅?李秀贵?他现在在哪儿?!”
“我让人带他去休息室了。”
“拦住他!千万别让他走!不,看着他!我马上过来!”徐在宇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周正明,你听着,英乔最后给我打电话,让我通知她舅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来海城!她一定是知道郑富强盯上她家人了!她舅舅现在自己送上门,太危险了!你看好他,我马上到!”
“你在哪儿?”
“我在找她!”徐在宇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把手机砸了,关机了!我定位不到!郑富强那个王八蛋,肯定把她逼到绝路了!她舅舅不能有事,绝对不能!你看好他!”
电话被匆匆挂断。
周正明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但他能感觉到,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急速涌动,朝着某个不可预测的、危险的深渊狂奔而去。
他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里面,徐父和林振业等人,大概还在为利益分割、责任归属、后续应对争吵不休。
而门外,一个女孩正独自走向虎穴,一个老人正为寻她误入龙潭,一个男人正发疯似的满城寻找。
这盘棋,早已超出了商业博弈的范畴。
周正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对门口保安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推开了会议室沉重的木门。
争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周部长,审计部有最新进展?”徐父沉声问。
周正明走到长桌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或焦虑,或阴沉,或算计,或疲惫。
“暂时没有。”他开口,声音清晰稳定,“但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洪英乔小姐的直系亲属,目前可能处于潜在危险中。我建议,董事会是否可以考虑,在讨论商业应对策略之余,也关注一下这位关键证人的……人身安全。”
林振业冷笑一声:“周部长,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徐氏存亡的大事!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她的家人安不安全,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无关紧要?”徐在宇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