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是有背景的! (第2/2页)
而裴辞镜却看到了更多,看到了预警、调度、安置,看到了一套完整的、可以救民于水火的方略。
这种眼界,这种胸怀,他自愧不如。
柳知行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连中三元的状元,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说他是天才,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是注定要光宗耀祖的人。
他一度也这么以为。
在此之前他也一直这样以为,可看似慵懒的裴兄弟做成了这样大的事,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他是状元,但那也只是科举,他跟裴辞镜身上有很大的差距。
不是学问上的差距。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看问题的高度和格局。
陈望北坐在旁边,那张方正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他这人向来直肠子,心里想什么,脸上便藏不住。此刻他脸上的表情,落在柳知行眼里,分明就是两个字——挫败。
柳知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陈兄,在想什么?”
陈望北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道:“我在想,人家比咱们还小好几岁呢,怎么就能想到那么远?咱们怎么就只会呆板地做活?”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摞卷宗,目光里头有几分不甘,又有几分认命。
“我原以为,只要能沉下心,踏踏实实地干活,总不会比别人差。可现在一看,光踏实是不够的,还得有脑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酸意,只是实打实的、发自内心的感慨。
柳知行听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
光踏实是不够的。
可问题是,裴辞镜那种从枯燥卷宗里看出门道的本事,不是想学就能学来的,那是天赋,是眼界,是站在更高处看问题的格局。
两人正各自想着心事,值房的门被推开了。
裴辞镜走了进来。
他方才被王主事叫去,又交代了一些方略修撰的具体事宜,这才脱身回来。一进门,便察觉值房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柳知行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陈望北低着头,手上的笔搁在一旁,面前的卷宗摊开着,却许久没有翻动。
两人都没有说话。
值房里安安静静的,安静得有些低沉。
裴辞镜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放下公事匣子,转过身,看向两人,开口问道:“柳兄,陈兄,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
柳知行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自嘲。
“无事。”他开口,语气坦荡,没有半分遮掩,“只是方才听说了裴兄弟面见掌院的事,心里头有些感慨。”
他顿了顿,看着裴辞镜,目光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真诚的、发自心底的服气。
“同样是王主事交代下来的差事,裴兄弟却能看得那么远,想到那么多。柳某自愧不如。”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勉强。
陈望北在旁边用力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我也一样。”
裴辞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面见掌院的事,传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柳知行和陈望北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是酸溜溜的阴阳怪气,不是表面恭喜心里不服,而是坦坦荡荡地、大大方方地说出“自愧不如”四个字。
这份心胸,这份坦荡,不是谁都能有的。
裴辞镜在心里暗暗佩服,面上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拱了拱手道:“柳兄言重了。我不过是恰好想到了这一层,算不得什么。两位并非想不到,只是过于专注于修订《水经注》本身,一时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罢了。”
他说的是实话。
柳知行和陈望北的学问、能力,不需要怀疑。
两人之所以没想到这一层,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们没能跳出“完成差事”的思维定式。
不过有些话,裴辞镜没有说。
那就是:“想到是一回事,真正去推动这件事,又是另一回事。”
他能这么顺利地把方略构想推进下去,是因为他有背景,吏部尚书的女婿,威远侯府的公子,这两个身份摆在那里,别人即便心里有想法,面上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他是新人!
可他这个新人,不是没有根基的新人。
王主事愿意耐心听他把话说完,赵掌院愿意给他机会让他陈述构想,说到底,跟他的身份不无关系。
若是柳知行或者陈望北提出同样的构想,结果会怎样?
裴辞镜不知道。
但他知道,大概率不会像他这般顺利。
一个没有背景的新人,入职才几日便越级向上官建言,在别人眼里,多半就是“好高骛远”“沉不住气”。
运气好点的,上官不置可否,把构想搁置一旁,当没看见;运气差点的,被敲打几句“先把分内之事做好”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然也不是没有极小概率。
获得赏识。
这不是上官不赏识人才,而是官场之上,规矩和分寸,比才华更重要。
这些道理,裴辞镜心里清楚,却不好说出口。
交浅言深。
是大忌!
他和柳知行、陈望北虽有同科之谊,可相处毕竟还短,有些话说了,反倒让人觉得他在炫耀,或是让人觉得他看不起人。
裴辞镜收回思绪,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做到一半的卷宗,继续埋头修订。
值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柳知行和陈望北对视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各自拿起笔,继续手头的活。
翻阅卷宗的沙沙声,笔尖落在纸面上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安静的、专注的氛围。
散值的鼓声响起时,裴辞镜准时合上了面前的卷宗。
他将公事匣子收拾妥当,站起身来,冲柳知行和陈望北拱了拱手:“柳兄,陈兄,我先走了。明日休沐,大后日再见。”
说完,他便大步往门口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明日是休沐日,难得可以睡懒觉的日子,他可不会把工作带回家。方略的事,等休沐结束再说,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裴辞镜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值房里只剩下柳知行和陈望北两人。
柳知行看着门口空荡荡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那摞还没处理完的卷宗。
他没有起身。
陈望北也没有。
两人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笔,继续埋头。
脑子不如年轻人灵活,可这些普通的活,怎么也得做好、做细致来。不能因为方略的事就分心,手头的差事一样不能马虎。
柳知行提笔蘸墨,一笔一画地誊抄着数据,字迹比平日还要工整几分。
写着写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望北说:“休沐这两日,我打算琢磨琢磨方略的事,不如一起,裴兄弟创造了机会,我们既然能够参与,总不能白白浪费了。”
陈望北抬起头,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被激发出来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劲头。
裴辞镜的方略构想,面向全院征集建言,择优选用,这是掌院亲自定下来的,谁都可以参与,谁都可以写。
他们自然也可以。
虽说是裴辞镜提出的构想,可最终的方略是全翰林院群策群力的成果,只要他们写得好,写得有见地,一样能被选上,一样能在方略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这份露脸的机会,是裴辞镜拱手让给所有人的。
这份人情,他们记在心里。
柳知行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誊抄数据,心里头却在默默地盘算着——预警、调度、安置,这三块内容,自己能往哪个方向着力?
陈望北也在想同样的事,他那张方正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的认真,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