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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第2/2页)
  
  邓世昌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就那么坐着,一个清朝的军官和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潜艇艇长,在2130年的航母甲板上,背靠着同一根系留柱,面朝着同一片星空,沉默着。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啥。一百三十六年前,在甲午海战的硝烟散尽之后,在“龙鲸”号从传送门消失之后,在沈敬尧从清源山寺庙逃走之后,在慈熙太后的灵柩被抬进紫禁城之后——在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胜利了、龙国终于可以不再跪着活着的时候,那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对那片他不认识的星空说,而不是在对我说。
  
  “马关条约。”
  
  他停了一下。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四颗被嚼碎了的、咽不下去的、卡在喉咙里的石子。
  
  “你走后。我们遭到了朝廷的追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他早就背熟了的、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上的、永远不可能忘记的判决书。
  
  “北洋水师被裁撤了。旅顺港被日本人占了。台湾被割了。两亿两白银,赔给了日本人。那些我们打赢了的仗,那些我们沉在海里的船,那些我们死了的人——全部,一笔勾销。”
  
  他转过头看着我。航母甲板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金色的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在甲午海战的硝烟中、在致远号的舰桥上、在炮弹横飞的黄海海面上,依然亮得像淬过火的刀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东西在碎裂。不是突然碎的那种,是慢慢裂的,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延伸,细密的,无声的,用肉眼看不到的、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在蔓延、它总有一天会把整块冰都撕开的裂纹。
  
  “我们拼命的战斗。我们赢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抖,而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传上来的、被压了很久的、终于压不住的抖。“为什么还是签订了不平等条约?”
  
  他看着我,老泪纵横。
  
  不是哭。是那种——你知道的——一个在战场上从来没有流过泪的人,一个在炮弹横飞的时候站在舰桥上连眼睛都不会眨的人,一个在水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的时候咬着牙连眉头都没有皱过的人——在他以为所有战斗都结束了、所有牺牲都值得了、所有死去的人都可以瞑目了的时候,突然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仗打赢了,条约签了,台湾割了,银子赔了,朝廷还在,慈熙还在,那些他以为已经被“龙鲸”号的鱼雷和撞角改变了的、被陈海生的穿越改写了的、被北洋水师的血换来的胜利——全部,一笔勾销。
  
  他看着我,眼睛里流着泪,脸上没有表情。眼泪从他的眼角渗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流过颧骨,流过脸颊,流进嘴角,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
  
  我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航母的甲板在脚下震动了好几个周期,久到远处有一架舰载机降落了又起飞了,久到头顶的星空在云层的缝隙中露出来又被遮住了。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老泪纵横的、在航母甲板的灯光下闪着光的、一百三十六年前在致远号的舰桥上比任何一盏探照灯都亮的眼睛。
  
  “都过去了。”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但必须说出口的、用来安慰一个比自己更老的老兵的、苍白的、无力的、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会再提起的谎言。
  
  邓世昌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继续追问,会质问我为什么没有留下来,会质问我为什么让他独自面对那些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的、比日本人的炮弹更可怕的、来自自己人的刀。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转过头,重新看着那片星空。他的眼泪停了,脸上的泪痕在夜风中慢慢干了,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肩膀不再颤抖了,手也稳了。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系留柱,面朝星空,像一个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可以坐下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疲惫的、沉默的老人。
  
  航母继续前进。拖缆绷得很紧,致远号在后面静静地跟着,像一头被母亲叼着后颈皮过河的、浑身湿透的、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再挣扎的幼崽。甲板上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舰载机引擎声和脚下核反应堆的震动声,还有海风从船舷两侧掠过的、低沉的、像哨子一样的声响。
  
  邓世昌没有再看我。他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他不认识的星空。我也没有再说话。我只是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同一根系留柱,陪他坐着。
  
  一个星期后。
  
  天津港。晨雾很重,灰白色的,把港口的一切都罩在了一层半透明的纱里。龙门吊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集装箱堆场像一片被雾淹没的灰色的城市,只有最顶端的几盏灯还在亮着,发出昏黄的、有气无力的光。
  
  航母编队驶入港口的时候,没有鸣笛,没有奏乐,没有任何仪式。它们只是安静地驶进来,像一群远航归来的、疲惫的、不需要任何人欢迎的水手。驱逐舰先靠岸,然后是护卫舰,然后是补给舰,然后是航母。航母靠岸的时候,那根拖缆还绷着,另一头还连着致远号。
  
  致远号跟在最后面,被拖缆拽着,像一头被母亲叼着后颈皮过河的、已经可以自己游了但还舍不得松口的、半大的幼崽。它的烟囱不冒烟了,螺旋桨不转了,抽水机也不响了。它只是漂在那里,倾斜着,沉默着,像一艘被时间遗弃了的、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老得不能再老的船。
  
  林岳峰站在码头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呢大衣,没有穿军装,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士兵,也是便装,但站姿——那种脚后跟并拢、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收的站姿——是军装之外的。他们没有带枪,没有带任何武器,只是站在那里,像几根被钉在码头上的、沉默的、笔直的木桩。
  
  他看着致远号。打量着这艘船。从舰艏到舰艉,从桅顶到水线,从那门已经打哑了的主炮到那面还在桅杆上挂着的、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的、被海水浸湿了又被海风吹干了的、褪了色的、千疮百孔的龙旗。
  
  他看了很久。久到晨雾在他的大衣领子上凝成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久到身后的士兵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久到致远号的船体在码头的防撞垫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木质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哪里缴获的?”他的声音从大衣领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是在求证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答案时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可能。现在就算是再落后的国家,也不可能造这玩意儿。”
  
  他的目光从致远号的舰艏移到舰舷,从舰舷移到舰桥,从舰桥移到那门主炮,从那门主炮移到那些站在甲板上的、穿着蓝色军装的、打着补丁的、瘦削的、沉默的水兵身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费了一通口舌。
  
  从我们如何混入落日计划开始讲,讲到病毒写入失败,讲到沈敬尧出现,讲到漂亮国准将封锁平台,讲到我们爬塔、跳伞、落海,讲到北洋舰队从黑暗中驶出来,讲到定远号、镇远号、经远号、济远号一艘一艘地沉没,讲到致远号拖着我们从漂亮国海军的包围圈里逃出来,讲到航母编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我讲得很快,很多细节都跳过去了,有些地方前后颠倒,有些地方重复了好几遍。赵远航在旁边偶尔补充一句,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技术报告。
  
  然后我拿自己做例子。
  
  “你看我。”我站在林岳峰面前,摊开双手,让他看我的脸,我的头发,我的军装,我站在这片2130年的晨雾里的、四十一岁的、年轻的、活着的身体。“你看赵远航。我们也是穿越过来的。九十一岁变成四十一岁,七十三岁变成三十二岁,从2089年的海底,穿越到2130年的北京。你亲眼看到的。你从酒馆里把我们拎回来的。你给我们下的命令。你送我们上的飞艇。”
  
  林岳峰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赵远航的脸上,从赵远航的脸上移回致远号的甲板上。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想说什么,而是——在咀嚼。在咀嚼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咀嚼那些不可能的、荒谬的、完全违背科学常识的、但就摆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相信的、无法否认的事实。
  
  他勉强相信了。不是那种豁然开朗的、恍然大悟的、像解出了一道难题之后的相信,而是那种——你知道的——当你看到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就摆在你面前,你的理性告诉你这是假的、这是不可能的、这违背了你所知道的一切物理定律,但你的眼睛告诉你它在那里、它在漂浮、它在倾斜、它在喘气、它的甲板上站着一百三十六年前就应该已经沉入黄海海底的水兵——的那种相信。是眼睛打败了理性之后的、被动的、无奈的、沉默的相信。
  
  “他们是穿越过来的。”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确认一个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接受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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