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2/2页)
赵远航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岳峰蹲下来,把上面的烟轻轻拨开,露出了下面的酒。不是一瓶,是两瓶。茅台,年份久远的茅台,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泛黄了,封口处积了一层细细的灰尘。他没有把酒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把烟码好,盖上了箱盖。
他站起来,看着我们。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之前的陈海生和赵远航。”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档案上写着你们死了,一百四十一年前就死了。你们站在这里,穿着便装,头发没梳,脸上还有昨天喝酒留下的痕迹。你们说自己记得那些事,记得甲午海战,记得‘龙鲸’号,记得清源山上的寺庙。我信。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你们的眼睛。”
他停了一下。
“这是一点心意。”
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个木箱。
“烟你们带上,路上抽。酒——”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作战的时候别喝酒。”
赵远航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是。”
林岳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过身,朝大楼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越野车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上车吧。”
那辆黑色越野车已经发动了,引擎在低声轰鸣。车门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战士,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后排座位的门敞开着,像一只张开的、沉默的嘴。
这趟车是开往天津港的。从那里,我们将换乘海上飞艇,前往太平洋中心——落日计划钻探平台的所在地。海上飞艇的速度是普通船只的五倍,但到达那片海域也需要将近二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之后,我们将以漂亮国陆军工程兵团中校和少校的身份,出现在全世界最危险的地方。
赵远航第一个动了。他走到木箱前面,弯腰把箱子抱了起来。不重,他抱得很轻松。他朝车子走去,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海生。”
林岳峰的声音。我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大楼的台阶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在会议室里冷得像深海两千五百米以下的水的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活着回来。”
四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赵远航也停了下来。他抱着木箱,站在车门前,转过身看着林岳峰。晨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根,他没有去理。
“是。”我和赵远航同时应了一声。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急促的、年轻的、带着犹豫和冲动交织在一起的脚步声。
陈远跑了过来。
他跑了几步,然后突然慢了下来,像是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什么——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军人的纪律,想起了这里是军区大院,想起了周围有士兵在看着。他的步子从跑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最终被咽回去了大半。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不该在这个场合出现的东西都拼命压下去之后剩下的、干净的、简单的、像一个小孩子才会有的表情。
他的手抬起来了一点,又放了下去。
他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那个弧度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告别,不是送行,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锚一样的东西。
我歪着头,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站在那里,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换来换去,从笑变成严肃,从严肃变成不好意思,从不好意思又变回笑。他的手在裤缝上搓了又搓,指节捏得发白。
“一路顺风。”
他终于憋出来了。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完之后,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远航第一个笑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他抱着木箱,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差点没抱住。
我也笑了。林岳峰站在台阶上,嘴角终于动了一下——这一次我看清了,是笑。那个六十岁的少将,站在晨光里,看着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两个“老兵”面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一路顺风”,终于没忍住,笑了。
陈远的脸红了。红到了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笑,嘴唇又动了几下,像是在说“有什么好笑的”,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红着脸,笑着。
赵远航抱着木箱上了车。我跟在后面,弯腰钻进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远还站在那里。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他的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红晕,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但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那东西不笑,那东西很认真,那东西在说“一定要回来”。
我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我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了。
引擎声变大,车子缓缓驶出了军区大院的大门。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东边的天际线上,那抹橘红色已经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温暖的、铺天盖地的光。
赵远航坐在我旁边,木箱放在他的脚边。他的手搭在箱盖上,手指轻轻地敲着什么节奏。
“陈海生。”
“嗯。”
“你刚才看到了吗?陈远那个样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一路顺风’。”
“看到了。”
“你说他本来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也许想说‘爷爷别走’。也许想说‘我等你回来’。也许想说——”
我没有说下去。
赵远航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放在木箱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
车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深秋的阳光照在高速公路上,路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可以看到天津港的轮廓——巨大的龙门吊,密集的集装箱,还有海面上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无边无际的蓝。
赵远航的手停了。
“陈海生。”
“嗯。”
“你紧张吗?”
我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海。
“不紧张。”我说,“就是有点——说不上来。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种感觉。很久很久以前。一百三十六年前。”
赵远航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重新放在木箱上,手指又开始轻轻地敲了起来。那个节奏很慢,很稳,像心跳,像潜艇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黄海深处、在二百一十米的深度、在传送门开启之前的那一刻,海水拍打艇壳的声音。
车子驶上了通往港口的匝道。海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咸腥的、潮湿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记忆一样的气味。
那片海,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