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黄大仙围院儿 (第2/2页)
满院子的黄仙都没动。
片刻后,墙头一只体型最大的黄仙跳了下来。
李平凡注意它很久了——皮毛不是普通的黄褐色,是那种熟透了的杏子色,隐隐泛着红,阳光底下像镀了一层薄釉。个头也比旁的黄仙大一圈,从头到尾得有二尺来长,尾巴蓬松得像新娘子的红盖头。
它落地时一点声儿没有,四只爪子稳稳当当,仰头看着奶奶。
然后,它抬起前爪。
那只前爪悬在半空,慢悠悠地划拉着,一下,两下,三下。指头分得很开,动作轻柔,像在空气中描画什么图案。
同时,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密的叫声:
“吱吱——吱吱吱——吱——”
那叫声不尖利,反而有点哑,有点慢,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说话。
一院子的人都懵了。
大伙儿面面相觑,谁也看不懂这是在比划啥。
可奶奶却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嘴里还轻轻“嗯”“嗯”地应着。
足足有两三分钟,那只黄仙停下动作,收了前爪,规规矩矩蹲坐在院心,仰头看着奶奶。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她转过身,面对着院门口乌压压的人群,声音平稳:
“黄仙说了,两件事。”
人群一下子静了。
“第一件,”奶奶顿了顿,“吴婆子不能直接埋进吴家祖坟。”
话音刚落,人群里“轰”地炸开了。
“啥?不进祖坟?那不成孤魂野鬼了吗?”
“凭啥不让进祖坟啊?她是吴家明媒正娶的媳妇!”
“黄仙说的话能当真吗?那玩意儿……”
“闭嘴!听李婆子说完!”
奶奶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缓缓开口:
“黄仙说,吴婆子生前……在吴家受了大委屈。”
“她被婆婆苛待了一辈子。过门头一天,婆婆就立规矩,让她跪着给全家磕头,磕完头不让吃饭,说新媳妇得饿三天净净肠胃。那三天,她就喝了三碗凉水。”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婆婆嫌她生的是闺女,月子里不伺候,她自己下地做饭洗尿褯子,落了一身病。后来男人没了,婆婆说她克夫,村里人传她命硬,谁挨着谁倒霉。”
奶奶的声音不重,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
“她大伯哥——就是吴老大的大儿子——趁她男人在外头打工那几年,没少欺负她。有一回把她堵在柴房里,她拼命挣开,跑回娘家,娘家妈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把她轰出来了。”
院门口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李平凡站在奶奶身后,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她想起上午吴婶子那蜡黄的脸,想起她说“我一个人过惯了”。
不是想过惯。
是没处可去。
“黄仙还说,”奶奶的声音放轻了些,“吴婆子这几天一直在烧香。”
“烧给她年轻时散掉的那堂仙家。”
“她求它们回来,帮她办完这最后一件事。”
人群沉默着。
没有人再问“凭啥不让进祖坟”。
那只皮毛泛红的黄大仙依然端坐在院心,仰头看着奶奶。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闪了一下。
奶奶看了它一眼,转向众人:
“第二件事。吴婆子下葬的时辰,必须是卯时。”
她加重了语气:“不能在午时,不能在申时,必须在日出卯时。不然……”
她顿了顿:“会犯外乎。”
人群里几个上岁数的老人脸色都变了。
“外乎”这词儿,年轻人都听不懂了。但上了岁数的人知道——那是克姻亲、克外姓人、克同村沾亲带故的人家的意思。犯外乎的死人不凶自家人,凶外人,凶的是那些这辈子欺负过她、亏欠过她的人。
这回的安静,比刚才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