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吴婶子的因果 (第2/2页)
听见门响,老太太眼皮一撩,瞅见是孙女儿,顺手就把电视关了。
屋里突然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聒噪,和供桌上那缕青烟无声地往上飘。
李平凡站在门口,没动弹。
奶奶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啥都有,又啥都没露。
祖孙俩对峙了几秒钟。
最后还是李平凡先迈开腿。她走到奶奶跟前,在老藤椅旁边那只马扎儿上坐下。
马扎儿是爷爷留下的,帆布带子换过好几回,木头把手磨得油亮油亮。
她小时候最爱坐这个,坐上去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悠来晃悠去。
现在她坐上去,腿能着地了。
可她心里头,比以前更没底。“奶。”她开口,嗓子有点紧,“你和仙家……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奶奶没吭声,低头喝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李平凡等了等,见她不说话,又接着问:“我去吴婶子家了。
她家那个院子,阴冷阴冷的,外头三十多度,一进去跟钻地窖似的。
我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觉着……怪。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问仙家,它们说‘时机未到’,我就想回来问问您。
”奶奶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动作很慢,稳得像生怕洒出一滴水。她抬起头,看着孙女儿。
“你进那院子,觉着阴冷?”老人问。“嗯。”“还觉着啥?”
李平凡想了想:“安静。外头知了吵翻天,一进那院墙,啥声儿都没了。
榆树底下凉飕飕的,但不是树荫那种凉,是……”她卡住了,组织了半天语言,“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凉。
”奶奶点了点头。“你感知到了。”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复杂的欣慰,“这就对了。
你吴婶子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老人顿了一下,没往下说。李平凡捕捉到了这个停顿。“已经是啥?
”她追问,“奶,你是不是知道啥?”
奶奶看着她,沉默良久。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供桌上青烟被风带歪了一瞬,又自己正过来。
“你吴婶子,”奶奶缓缓开口,“年轻的时候,也领过一堂兵马。”
李平凡愣住了。“啥?”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奶奶的目光穿过堂屋,穿过院墙,穿过四十年的光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嫁到吴家,男人老实本分,婆婆厉害,日子过得紧巴。
有一回她上山打柴,救了一只受伤的黄皮子,从那以后就开了眼,接了堂口。”
李平凡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她那时候年轻,心气儿高,也想凭这一身本事做点事、积点德。头几年确实帮了不少人,十里八村都知道吴家媳妇有‘道行’。”奶奶顿了顿,叹了口气,“可后来……她生了孩子。”
“有了娃,心思就不在堂口上了。男人在外头打工,婆婆帮不上忙,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要伺弄地、喂鸡喂猪,家里的的生活紧紧巴巴,仙家陪了她一年,两年,三年……”奶奶摇了摇头。
“那堂仙家最后散了。”
李平凡喉咙发紧:“散了?”“散了。”奶奶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责备,只是陈述,“有些另投别处,有些回山修行,还有些执念深的……堕了。
你吴婶子那时候才三十出头,不懂这些,只当是缘分尽了。她不知道,仙家散了,她自个儿也伤了根基。再加上这些年为儿女操心,该管不该管的事都管,该背不该背的因果都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