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第2/2页)
陶萄可诚实地说:“不知啊。”
“那老师在上面讲课,她是不是教知识给你啊?你没听到吗?”
陶萄眨巴眼:“没啊,我以为她喜欢讲话呢。”
医生:“……”
陶广志在旁边听得都崩溃了,竖着两根手指,颤抖着反复和医生确认:“她二年级了哦,二年级了还不知道吗?她真不傻吗?医生。”
医生也哭笑不得:“不要瞎想,有的小朋友就是这样的,到五六年级都弄不明白为什么要读书的都有,你个女一点都不傻,回答问题呢,逻辑清楚,反应又快。只要不说学习的事,爬树掏雀、摘果下河、弹弓炮仗,鬼主意多到满肚子都是,我看她精乖得很!”
听了这话,陶广志也不知该高兴还是难受了。
轮到郁峦,过程就安静得多了。
医生问了他一些问题,郁峦当然不理他,他除了熟悉的家人,很少和外人说话。医生也算耐心,让他玩积木,看图片,在旁边仔细观察他的眼神和反应,又让郁阿姨填了好多测试题。
之后就把陶萄和郁峦都先赶出去,让他们俩在门口等着。
陶萄也不知道医生是怎么说的,她和郁峦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她掰了好长一截大大卷塞嘴里嚼,郁峦则仰着头,又开始专注地在看天花板上的吊扇在转。
隔着门,陶萄还零星地听见郁阿姨大声地辩驳了几句:“医生啊,怎么会啊,他除了那些小毛病,其实好正常的!他会同人讲话的,只是不爱讲,多喊几遍他也会应,他平时好听话的,好乖的……”
“你不要激动,你们是不了解这种病,每个孩子天差地别,表现出来的程度、症状每个也都不同,是没办法用标准去判断的……”
再过一会儿,陶广志和郁阿姨拿着病历垂着头走出来了。
陶萄跑过去,抱住了陶广志的腿,莫名就有些害怕。
郁阿姨脸色惨白到发灰,眼睛都发直了,一出来,一句话都不说,就去牵乖乖坐在椅子上的郁峦。
她紧紧牵着郁峦,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医院大楼。
陶广志正犹豫着想过去安慰她,她却实在忍不住了,突然蹲下来抱着郁峦嚎啕大哭。
郁峦吓得不停地用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妈妈不哭……妈妈呼呼……”
小时的她和郁峦一样不懂郁阿姨为什么哭。
长大后,陶萄早已离开小镇,她开的小面包店附近正好有一家康复中心,她每次骑着电车送蛋糕时,都会忍不住停下来多看几眼。
那家康复中心的门头,是拥抱着星星的一个简笔画小孩儿,门口的宣传牌子上写着:“宇宙里,没有光谱相同的星星,他们也像星星一样与众不同,所以,请用爱、平等与尊重,牵着他们在地球上前行。”
说得真好。
陶萄泪目着看了很久,后来也会定期去那家康复中心做义工。
没能成为大人的郁峦已经死去十年。
好好长大了的她,却还是会无数次,在这样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他来。
*
头皮突然被塑料梳子用力一扯,陶萄嗷得从回忆里挣脱出来,疼得她赶紧往后去拍陶广志的手,大叫:“救命啊,太紧啦!头都要扯掉啦!”
“莫鬼叫!不梳紧点,哪里经得起你个飞天蜈蚣折腾?一下走两步就散了!”
“疼啊!扯住头发啦!松手啊老爸!”
“咩啊,乱讲!你坐定定,莫乱动就不会啦!”
陶广志一进来就把她摁在小凳子上梳头,男人梳头的手法十分粗犷,而且这种薄薄的、红色带尖柄的塑料梳子简直能把人头皮当旱地犁一遍。
疼得陶萄怀疑自己毛囊都被梳下来了。
陶广志还咬着皮筋,很专业似的,把梳子倒过来,用尖细的梳子柄给她勾出来一条笔直又明显的中分发缝,梳得她眼角都快吊起来了。
“好了好了!”陶广志利落地扎紧两根马尾,还不放心地扯起那簇头发又使劲往上紧了紧。
弄完,他自我感觉极其良好,还从拿过一面塑料壳印泳装美女的小圆镜子给陶萄看,“怎么样?你老爸手艺好吧?”
陶萄欲哭无泪地捧着镜子,双马尾都要梳头顶上去了,跟牛角一样,最重要的是中间那条特意分出来的缝……
她可算知道她长大后发际线为什么那么秃了!
陶萄龇牙咧嘴梳头时,旁边的郁峦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陶萄家现在客厅用是19寸的日立彩电,是大伯家淘汰下来的,大伯家刚换29寸的索尼大彩电了,听说要好几千块,是特意去滨城买回来的。
晚饭前后这段时间,中央一套的动画城会放很多动画片,每个都很好看,有《小糊涂神》、老版的《西游记》《大头儿子小头爸爸》《快乐家家车》……
这段黄金时间,只要是小孩儿都绝不会错过,陶萄以前晚饭就没在好好餐桌上坐过,能捧着碗一直看到六点。
简直看得目眩神迷。
六点后又会接着播《大风车》,看完了就放新闻联播。
那她们就能出去野了。
但陶萄梳头时一直惨叫,显然干扰了郁峦看电视的专注。
他慢了好几拍,陶萄都嗷嗷叫完了,他才扭头过来,慢慢用两只小手捂住耳朵,一脸呆愣愣地看着她。
要是小时候的陶萄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看,早生气了,多半觉得他在瞧她笑话,那她怎么能忍?
她不仅会凶巴巴地瞪回去,甚至会大声骂一句:“傻仔,看什么看啊!”
当然,之后就会因为骂人被陶广志用力一巴掌盖头上。
但这会儿陶萄小小的身体里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她对上他那清如泉水的眼睛,想到上辈子他都没来得及成年,只觉得有点心酸,就软和地问了句:“吃了饭我要同莉莉去打芒果,你去不去?”
郁峦继续看着她。
他的眼睛真大,眼白是淡淡的蓝,瞳仁又黑又亮,像两颗浸润在清水里的、最好最圆的玻璃弹珠。
“莉莉也去,你去咩?”陶萄很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郁峦慢慢眨了眨眼睛,他长长的睫毛也像小扇子般慢慢地忽闪了一下。过了好几秒钟,他才依旧捂着耳朵,怯怯地对陶萄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姐姐。”
“咩事啊?”陶萄愣了一下,又被这声嫩嫩的姐姐喊得还挺受用。
她回想了想,这时郁峦和郁阿姨应该才搬过来两个月而已,但自从郁阿姨教过他几次怎么喊人,他就一直乖乖地喊她姐姐。
即使陶萄只比他大一岁,即使陶萄还经常捉弄欺负他。
郁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陶萄的脸色,他先松开一只捂耳朵的小手,谨慎地往前探了探,又飞快缩回去重新捂住,然后才小声地询问:
“姐姐,你在杀猪咩?”
他声音奶奶软软的,但问得特别认真,怕陶萄没听见,还又重复了一遍。
“你在杀猪咩姐姐?”
陶萄:“……”
诡异的是,她竟然听懂了他这神奇的表达到底是什么意思。
陶广志毫无所觉,只觉得小孩子说话真有趣,也哈哈大笑起来:“没错没错,你姐姐刚刚那样子,真的好像杀猪哦!梳个头也要哇哇乱叫,她就是只小肥猪啦!”
说着又捏了陶萄脸蛋一把。
陶萄对她爸的粗线条十分无语,不禁撇撇嘴,在心里吐槽: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啊不对,你自己是猪!
“你两个乖乖看电视,不要吵架,我再去烧个青菜,一下就开饭啦。”陶广志摸摸郁峦的小脑袋,就扭身进厨房去了。
这时,门口传来单车支架咔嚓落地的轻响,人还没进来,便先听见一个女人爽快又清脆的声音与开门声:“广志,我买到了!那家烧鹅超火爆,我排了半个钟喔!”
是郁阿姨。
陶萄心头一震,扭头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