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最后一眼 (第1/2页)
一
一八五〇年三月,柏林。
弗里德里希已经很难下楼了。
他的腿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安娜请了医生来看,医生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开了一些止痛的药水。
那药水没用。他知道。
但他还是每天坐在窗前,望着街对面的老栗树。树皮更斑驳了,枝干更虬曲了,但春天来了,它还是抽出了嫩芽。嫩嫩的,绿绿的,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本子——跟了他四十一年的本子。封面早就没了,边角都卷了,有些页用纸补过,有些页快要掉下来。但他还是每天带着,放在怀里,贴着胸口。
敲门声响了。
“请进。”
安娜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弗里茨叔叔,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弗里德里希笑了笑。
“还活着。”
安娜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弗里茨叔叔,有件事要告诉您。”
“什么事?”
“卡尔叔叔……上个月走了。汉诺威那边来的信。”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棵老栗树。
卡尔也走了。那个在柯尼斯堡和他一起读书、一起喝酒、一起等“那一天”的人,那个后来变得害怕、后来又找回勇气的人,那个把安娜托付给他的人,也走了。
“他走的时候,提到了您。”安娜轻声说,“他说,告诉弗里茨,我没等到,但安娜会等到。”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栗树。
二
那年春天,弗里德里希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
他让安娜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楼,走到街上。
街上的一切都变了。马车多了,房子高了,人多了,走得也快了。有穿着体面外套的先生,有穿着长裙的太太,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
但也有一些东西没变。
街角聚着一群人,有人站在木箱上正在说话。那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还是那些话:自由、权利、宪法、统一。
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看着那群人。
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几个老人。他们的衣服比从前好了,脸上的表情比从前更严肃了,但眼睛里那种光,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安娜站在他身边。
“弗里茨叔叔,您在看什么?”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在看开始。”
三
五月的一个下午,弗里德里希把安娜叫到床前。
他躺在床上,已经很难坐起来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安娜时,那目光和五十年前看着汉斯、卡尔时一样。
“安娜,把那个本子拿来。”
安娜从桌上拿起那个破旧的本子,递给他。
弗里德里希接过本子,翻了翻。那些发黄的纸页,那些褪色的字迹,记录着他的一辈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有空白。
“拿笔来。”
安娜递过笔。他握着笔,手抖得厉害,但还是一笔一划地写:
“一八五〇年五月
我快走了。
有些话要留给安娜。
这辈子,我做过很多事。读书,想问题,等那一天。有些事做成了,有些事没成。但有一件事,我从来不后悔:一直等下去。
父亲在耶拿失去了一条腿,但他没有失去等待的勇气。费希特死了,但他的书还在传。洪堡死了,但他说的‘只要还有人记得,那团火就灭不了’还在。韦伯死了,但他的账本还在,他的儿子还在跑那些路线。所罗门死了,但他的书店还在,埃里希还在传那些书。博尔西希死了,但他的铁路还在跑,一天比一天快。路德维希死了,但他站在街垒上的样子,我还记得。汉斯死了,但他最后那封信还在我怀里。卡尔也死了,但他把安娜托付给了我。
他们都走了。但安娜还在。
安娜,你替我看着时间。等那一天来了,告诉我。
不是告诉‘我’,是告诉那些还在等的人。
告诉他们:我等到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本子递给安娜。
安娜接过本子,手在发抖。
“弗里茨叔叔……”
弗里德里希看着她。
“那本书,费希特的那本,在书架的第三层。那块表,韦伯送的那块,在你手里。那些信,汉斯的、卡尔的、父亲的、所罗门的、韦伯的,都在那个盒子里。都留给你。”
安娜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流下来。
弗里德里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确实是笑。
“别哭。我活了六十一岁。从一八〇六年耶拿到现在,整整四十四年。够了。”
四
那天晚上,弗里德里希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田野上。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远处有人在招手,他看不清是谁,但总觉得认识。
他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父亲。
父亲站在那里,拄着拐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摆动。他看到弗里德里希,嘴角扬了扬。
“来了?”
“来了。”
父亲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费希特。他还是那副样子,瘦削,白发,眼睛亮得惊人。
“来了就好。”费希特说。
再旁边是洪堡。他老了,背也驼了,但看着弗里德里希时,眼睛里还是那种锐利的光。
“我说过,只要还有人记得,那团火就灭不了。”洪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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