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我想试试当一个人 (第2/2页)
“没睡。”
何健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碎瓷片,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没有问为什么。
“何政委,”山本志和的声音很涩,像砂纸在木头上磨,“我想入党。”
河沟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远处有炮声,近处有虫鸣,松枝在火苗里噼啪作响。但那些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传不到人的耳朵里。
何健麟蹲在那里,举着火把,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看着山本志和,看了很久。
“你知道入党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山本志和说,“一个人想着所有人。”
何健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李石头。李石头缩了缩脖子,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李石头跟你说的?”
“嗯。”
何健麟转回头,看着山本志和。
“那只是一部分。”他说,“入党,不只是想着所有人。是要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交给一个事业。”
“什么事业?”
“让所有人不再受压迫,不再受剥削。让种地的人有自己的地,干活的人有尊严,孩子能上学,老人能养老。”何健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让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跪着活。”
山本志和的手指在碎瓷片上收紧了。
“你说的这些,”他的声音在发抖,“包括樱花人吗?”
何健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山本志和的眼睛,看着那双被困惑、痛苦和某种正在萌芽的东西填满的眼睛。他想起了自己在延安看到的那些标语,想起了那些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年轻人,想起了他们在窑洞里熬夜读书、在马灯下讨论问题的样子。
他想起了自己入党那天说的话。
“包括。”何健麟说。
山本志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碎瓷片的棱角嵌进掌心,血珠子从掌纹的沟壑里渗出来,他没有感觉。
“包括。”何健麟又说了一遍,“你不是我们的敌人。军国主义才是。你是战争的受害者,你和我们的老百姓一样,都是。”
山本志和的下巴开始抖了。
他的手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了一整夜的树,风停了,但树干还在颤。
“何政委,”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瓣,“我杀过人。我放过火。我抢过老百姓的鸡。”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我这样的人,也能入党吗?”
何健麟没有说话。
他把松枝插在泥地里,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稳住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烟袋,在掌心里搓了搓烟丝,装进烟锅里,用火折子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火光里散开,像一层薄纱。
“山本。”他的声音从烟雾里传出来,“你知道我们对待俘虏的政策是什么吗?”
山本志和从手掌里抬起头。
“不杀,不打,不骂,不搜腰包。”
“对。”何健麟又吸了一口烟,“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山本志和摇了摇头。
“因为,”何健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我们要把你们变成人。”
山本志和愣住了。
“不是因为我们心善,不是因为我们大度。”何健麟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是因为我们知道,你们也是被军国主义骗了的人。你们从小被教育‘地皇是神’、‘大樱花帝国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其他民族都是劣等民族’。你们被灌输了二十年的毒药,然后被送上战场,当枪使,当炮灰。”
他把烟袋收进口袋里。
“你们杀过人,放过火,抢过老百姓的东西。这些账,迟早要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算完账之后呢?你是选择继续当军国主义的鬼,还是选择当一个人?”
山本志和盯着何健麟,瞳孔在微微颤抖。
“杀了你容易。”何健麟说,“但杀了你,多了一个死人,少了一个人。我们要的是人,不是死人。因为你活着,回樱花国,告诉樱花人,华国红军是什么样的,日本人是什么样的,战争是什么样的——你一个人的嘴,比我们一百颗炮弹都管用。”
山本志和的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一滴一滴的,把那块干裂的泥地洇湿了一小片。
“何政委。”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当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