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相见 (第1/2页)
她的眼睛跟他一样。很深,很沉,像深山里的潭水,看着平,看不到底。他的眼睛也是这样,
她的眉毛跟他一样。很长,微微弯着,眉尾往下走,像远山的轮廓。他照镜子的时候看过自己的眉毛,看了很多年,以为那是爷爷的眉毛,是他爹的眉毛。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是她的。
她是他的母亲。
“你长大了。”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了。她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泥土的印子。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很久,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
然后缩回去了。
手缩回去的时候,碰到了自己的衣角,攥住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蓝布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
“你跟你爷爷长得像。”她的声音在抖,但她在笑。那笑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有,但不暖。“眼睛像,眉毛像。嘴也像。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高高的,瘦瘦的,站在那里,不说话,像一棵树。”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不是话,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硬的,圆的,卡在喉咙中间,不上不下。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又咽了一下,还是没咽下去。
马腾在后面咳了一声。
“元良,我到那边等你。”
脚步声往远处走。踩在落叶上,沙沙的,沙沙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老樟树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在她脸上移动。从额头移到眉梢,从眉梢移到眼角,从眼角移到嘴角。她的脸在那一片碎光里,明明暗暗的,像河面上的月光,抓不住。
“你爷爷走了。”她说。
“嗯。今年走的。”
“我知道。他走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是从贴身衣服的口袋里掏出来的,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信封很旧,边角都卷了,磨得起毛,封口的地方被拆开过,又折好塞回去,拆了很多次,纸都软了。
“他说,你会来。让我在这里等你。”
她把信递给他。他接过来,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温度——不是体温,是别的什么。像这封信在她身上放了很久,放了几年,放了十几年,信纸都染上了她的气味。不是香水的味,也不是洗衣粉的味,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味,像老木头,像干茶叶,像晒过的棉被。
他打开信封。信纸是黄的,脆的,展开的时候要很小心,怕撕了。字是爷爷写的。一笔一画,跟《守山笔记》里的一模一样。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扎进纸里,像刻碑。
他认得这笔字。小时候爷爷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写。爷爷的手很大,很暖,指节突出,虎口有老茧。那双手握着他的手,在纸上慢慢地走,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爷爷说,字要写端正,做人也要端正。
他低头看信。
“元良,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你妈妈在等你。去见见她。她不是不要你。她不能要你。她是苗疆巫蛊世家的圣女。圣女不能嫁人,不能生孩子。她嫁给你爹,生了你,犯了族规。他们把她关起来,关了二十年。她不恨你,也不恨你爹。她恨的是命。但命不能恨。恨了,就更苦了。你去见见她。她苦了一辈子,你不要让她再苦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爷爷是个好人。”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我知道。”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这回她没有伸手。就那么看着,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看得很慢,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像怕忘了。
“你跟你爷爷长得像。眼睛像,眉毛像。嘴也像。”
“你跟我长得也像。”
她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道皱,很快又平了。但他在那一下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惊讶、慌乱、不敢相信,还有别的什么,更深的,更重的,像潭底的石头,沉在那里,看不到,但摸得到。
她愣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不是咧嘴笑的那种,是嘴角微微地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道涟漪,很快又平了。但她笑过了。他看到了。
“你饿不饿?”她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我给你带了吃的。”
她弯腰去拿树根旁边的布包。弯下去的时候,竹杖没撑住,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树干。老樟树的皮很粗,硌着她的手心,她没有在意,就那么扶着树干,把布包拿起来。
布包是蓝布的,跟她衣服一样的颜色。包口用绳子扎着,她解绳子的时候手还在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打开,里面是几个糍粑、一块腊肉、一包茶叶。
糍粑是白的,压得扁扁的,上面有手印,手指的印子,清清楚楚的。那是她揉糍粑的时候留下的。腊肉是黑的,切得很薄,一片一片的,肥的透亮,瘦的紧实,边缘有一点焦黄。茶叶是绿的,卷成一团,叶子很小,有的碎了,有的还是完整的,闻起来有一股清香,山野里的那种香,不是店里卖的茶能比的。
“你做的?”
“嗯。”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树根上。糍粑放在左边,腊肉放在中间,茶叶放在右边。摆得很整齐,像摆供品一样。“糍粑是我打的。糯米泡了一夜,蒸熟了放在石臼里打,打了很久。腊肉是我熏的。柏树枝熏的,熏了七天。茶叶是我采的。山上的野茶,清明前采的,一芽一叶,自己炒的。不好喝,但干净。”
他拿了一个糍粑,咬了一口。硬的,韧的,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没有味道。没有甜味,没有咸味,什么都没有。就是糯米的味,淡淡的,嚼久了有一点点甜,很淡,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但他觉得甜。很甜。
她看着他吃,自己也拿了一个。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嚼着嚼着,她停下来,把糍粑拿在手里,看着它。
“你爹还好吗?”
“还好。在打工。住在城中村的楼顶上,铁皮搭的房子。夏天热,冬天冷。下雨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像有人在头顶敲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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