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狂妄至极 (第1/2页)
就在南方战火连天之际。
早在康博突袭巴陵的三天前,岳州水师副统领王环便已奉许德勋之命,率百余艘战船南下接应李琼。
此时,宽阔的江面上,数百艘岳州水师的战船护卫着庞大的运兵船队,正顺流直下。桅杆上挂着的“楚”字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王环水性极好,对湘江下游的水势、暗礁了如指掌。
在朗州城外接应到李琼后,王环亲率三十艘战船打头阵,一路清理江面上可能存在的暗桩和宁国军暗哨,确保运兵船队的安全。
李琼站在楼船的甲板上,他的面容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几天前还精气神十足的一张脸,此刻已经被焦虑和赶路折磨得憔悴不堪。
从朗州撤军这一路,简直是一场噩梦。
马殷的铁令来得太突然,大军围攻武陵城已经攻了大半个月,眼看就要得手了。
就差最后一口气。
但军令如山。
然后,噩梦开始了。
朗州守将雷彦恭的蛮兵,瞬间扑了上来。
这帮家伙不敢与楚军的大阵正面交锋,但玩起袭扰之法来简直令人不胜其烦。
更可恨的是,雷彦恭那帮蛮兵还把沿途的桥梁和渡口全给毁了。
李琼的辎重车队被拖在烂泥路上走不动。
每一座被破坏的桥,都意味着辅卒匠役要花半天时间搭设浮桥。
每一处被淤塞的渡口,都意味着整支大军要绕道十几里。
到最后,李琼咬着牙,下令丢弃了半数以上的辎重。
帐篷、多余的粮草、笨重的攻城器械,统统扔在路边。
轻装前进。
好在岳州水师接应迅疾。
王环率领船队接应上来后,李琼果断下令全军登船,舍弃陆路,走湘江水路南下。
蛮兵只有独木舟和竹筏,没有像样的水师。
眼看着楚军的水师船阵驶离,他们只能在岸上隔岸叫骂。
登船后的第二天,马殷的第二封急报到了。
“将军,大王遣亲信骑快马沿湘江北岸追赶船队,将加急密信送达!”
一名亲卫快步走上甲板,双手呈上竹筒。
李琼拆开密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就阴沉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抬起头,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刘靖……已经到了潭州府城外。”
周围的几名副将听到这句话,无不面色骤变。
太快了。
他们从朗州撤退不到十天,刘靖的大军就已经翻过了大屏山、拿下了醴陵、还长驱二百里抵达了潭州城下。
这种行军神速,简直匪夷所思。
“将军,既然潭州府危在旦夕,咱们借着水势顺流而下,最多明日便可直抵潭州城下。正好与大王里应外合,前后夹击!”
一名副将急切地说道,手都在发抖。
“愚蠢。”
李琼冷冷地丢出两个字,语气冰冷彻骨。
他转身走进船舱,来到悬挂在舱壁上的那幅已经被汗水和手印弄得斑驳的绢帛舆图前。粗糙的手指点在湘江下游的一处水域,目光幽深。
“刘靖既然已经到了潭州,他能不知道咱们正从水路回援?”
李琼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坎上。
“湘江下游的水面看着宽阔,可到了潭州近郊,有好几处险滩和弯道。若他在那些地方布置了火船,或者用铁索连环船封锁江面,又或者在两岸埋伏了弩阵……”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面色各异的副将们。
“咱们这几百条船挤在江面上,掉个头都费劲,那就是活生生的箭靶。在船上挨打,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大帐内落针可闻。
李琼戎马半生,太清楚水路遇伏的凄惨。
江面虽宽,一旦被人用火船或铁索锁住退路,三万大军连个结阵的平地都寻不到,只能在甲板上做那待宰的羔羊。
他能活到今日,坐稳这武安军头号大将的位子,靠的从来不是贪功弄险。
“传令全军!”
李琼霍然转身,厉声下达军令。
“船队不再直下潭州!在距离潭州府七十里的桥口镇,全军弃船登岸!”
“登岸后,大军转走陆路,步步为营!”
“外放斥候三十里,前后左右四下探查,遇到任何异常即刻示警!水师不可停滞,顺湘江水路在咱们侧翼跟进,随时准备策应!”
这套布置,堪称滴水不漏。
水陆并进,互为犄角,即便刘靖真的设下了天罗地网,李琼也有信心不至于被一鼓聚歼。
王环在旁边听完,微微点头。
以他的眼光看来,这个方案虽然慢了两天,但稳妥之数提高了何止十倍。
然而,李琼并不知道,他这番谨慎的防备,其实是多虑了。
刘靖根本没有在湘江设伏。
原因很简单。
潭州东面这一带,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湘江下游的那几处险滩和弯道虽然存在,但对于李琼这种打了一辈子水仗的老将来说,只要多放几条哨船在前面探路,根本不可能中伏。
更重要的是,刘靖太了解李琼这种老将了。
他在讲武堂上讲过。
越是老将,越是怕死。
你越是设陷阱,他越是谨慎。
即便踩进了伏击圈,他也能靠半生老辣的阅历迅速结阵自保,将折损强压至最低。
这种老狐狸,你跟他使暗算,赢了也难以全歼。
既然设伏没用,那就不设。
刘靖选择了最霸道的一种用兵之道。
以逸待劳。
正面野战。
我就在潭州城外摆开阵势,等你来撞。
你三万疲兵长途跋涉赶回来,我两万生力军吃饱睡足等着你。
然后,在平原上,堂堂正正地碾碎你!
……
桥口镇。
三万楚军弃船登岸的场面,混乱中透着一股子兵荒马乱的颓丧之气。
将士们踩着跳板从船上涌下来,有人脚滑摔进了齐腰深的河水里,被战友拽着胳膊拖上岸,浑身湿透。
辎重堆在岸边的泥地上,马匹在人群中受惊嘶鸣,到处都是叫骂声和喝令声。
李琼站在岸边的一块高地上,冷着脸看着这副乱象。
他身边一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牵着一匹战马走上来,递上水囊。
此人名叫赵旺,蔡州牙兵出身,当年秦宗权败亡后一路跟着李琼杀到湖南,至今整整二十年。
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李琼的衣食起居全靠他打理。
“将军,弟兄们锐气散尽了。”
赵旺低声说道,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李琼一个人能听见。
“我知道。”
李琼接过水囊,灌了一口。
“从朗州出来到现在,八天了。前五天被蛮兵死死咬住,后三天在船上晃。弟兄们连顿热饭都没吃上。好些人拉了痢疾,走路都打颤。”
赵旺顿了顿,又说:“而且……兵器也有问题。从朗州撤退的时候丢了半数辎重,好些弟兄的横刀崩了缺口,没有新的替换。备用的弓弦也在船上受了潮,有些已经断了。”
李琼闭上了眼睛。
这些他都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手里这支军队的境况。
八天前,这三万人还是武安军最精锐的主力,是马殷手里攥得最紧的一柄杀手锏。
攻打朗州的时候,这帮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攻城拔寨锐不可当。
可八天的奔命赶路,外加蛮兵的日夜袭扰,已经把这支精锐磨得疲惫不堪了。
士兵们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多少战意了。
满眼皆是疲惫、木然,还有一种恐惧。
恐惧的来源,是一个在军中已经传开了的物事。
天雷。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关于宁国军拥有“天雷”妖法的传闻就在楚军中流传开了。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人私下嘀咕,后来越传越骇人。
有人说那东西落地就炸,十步之内碎铁横飞,连铁甲都挡不住。
有人说那物事会发出霹雳一样的巨响,声音能把人震聋。
有人说那不是人间的兵器,是刘靖从天上偷来的雷公锤,不是人力能对抗的。
还有人说……
醴陵城之所以会被五千人攻破,就是因为天雷。
这种弥漫在军中的恐惧,比任何刀兵都要慑人。
李琼睁开眼。
“赵旺。”
“在。”
“你觉得……咱们打得过吗?”
赵旺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望着南方的天空。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乌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将军,您跟我说句实话。”
赵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关乎三万人生死的问题。
“那个天雷……到底是个什么物事?”
李琼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在李唐的军报里看过对那火器的描述:声如霹雳、落地炸裂、十步之内碎片横飞。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不知道它形制如何,不知道它怎么用,不知道它有多少,更不知道怎么防。
这才是最要命的。
你连敌人的军器是什么都摸不透,这仗怎么打?
李琼长舒了一口浊气,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去。
“传我军令。大军走陆路南下,日行四十里,不可贪功冒进。每日申时扎营,营盘必须按制修筑壕沟、拒马和鹿角。巡夜哨位加倍。”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另外,告诉底下的弟兄们,不许再传什么天雷的鬼话。再有人妖言惑众、扰乱军心的,军法从事。”
“喏。”赵旺抱拳领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将军。”
“嗯?”
“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我赵旺跟了您二十年,从没怕过。只要您一声令下,弟兄们也不会怕。”
李琼望着赵旺布满风霜与刀疤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去吧。”
他说。
赵旺走了。
李琼独自站在河岸的高地上,望着南方。
三万大军正在身后的泥地上乱哄哄地集结。
号角声、叫骂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
从桥口镇到潭州府,七十里。
按日行四十里的脚程,需要不到两天。
但他不想太快。太快的话,将士们到了潭州城下还是疲兵,跟在马背上赶路没有区别。
他需要给弟兄们留出至少一天一夜的休整光景。
但他也不能太慢。
大王的急信里说得很清楚。
刘靖已经兵临城下。
潭州城内只有不到一万正军和两万临时征发的青壮。
这点兵力守城尚可,但时间拖得越久,城内的粮草耗损越大,士气越低落。
三天。
他给自己定了三天的限期。
三天之内,抵达潭州城外。
然后……
然后怎么办?
李琼不知道。
他只知道,打完这一仗,要么活,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了。
……
三日后。
六月十八。
残阳如血,将潭州府外的平原染得一片暗红。
李琼的三万大军,经过三日的陆路跋涉,终于抵达了潭州府境内。
在距离宁国军大营仅有十里的地方,李琼下令安营扎寨。
扎营的工夫比他预想的慢了近一个时辰。
将士们实在太累了。挖壕沟的兵卒拿着铁锸挖了没几下就得停下来喘气。
竖栅栏的木桩好几根打歪了,不得不拔出来重打。
李琼站在帅旗下,冷着脸看着这一切,一句话没说。
连营数里,楚军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营盘的阵仗很大,毕竟是三万人的驻地。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许多帐篷是东倒西歪的,好些地方的拒马也插得稀稀拉拉,完全不像一支精锐应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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