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夜谈村支书 (第1/2页)
夜,浓得化不开,像是一砚刚磨好的墨,沉甸甸地压在白沙村的头顶。
村庄像是一头疲惫至极的巨兽,蜷缩在海边的黑影里沉沉睡去。白日里为了生计奔波的喧嚣此刻荡然无存,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在寒风中摇曳的几盏昏黄路灯,证明着这个世界的存在。海风带着潮湿的咸腥味,穿过蜿蜒的巷弄,吹得人家窗棂上的塑料布“哗啦啦”作响。
李沧海站在老支书林振东的家门口,并未急着敲门,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凛冽寒意的空气,让肺腑里的燥热稍微平复了一些。
这是一座典型的胶东渔家院落,青石砌基,红砖垒墙,院墙虽然有些斑驳,但磨砖对缝,依然看得出当年的用心。这房子虽然比不上刘癞子那座像碉堡一样的二层小楼气派,也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瓷砖装饰,但胜在结实、规整,透着一股子正气和敦厚,就像这院子的主人一样。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挂着早已熄灭的马灯,在风中轻轻晃荡,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李沧海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衣襟,将怀里的那张图纸又往深处揣了揣,那是他今晚最大的底牌。他抬起手,指节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笃、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稳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传得很远。
屋里先是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是老慢支特有的动静,紧接着是鞋底拖在地上的踢踏声,伴着几声嘟囔,向着门口靠近。
“谁啊?大半夜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混杂着烟草味和煤炉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林振东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手里端着那个掉漆严重的搪瓷茶缸,出现在门口。借着屋内漏出的灯光,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门口的人,原本有些不耐烦的神情在看清是李沧海后,瞬间化作了然的笑意。
“是你小子啊。我就知道,你今晚肯定得来。”
林振东侧过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外头冷,别冻掉了大牙。屋里刚生着炉子,正好还有半壶热水。”
李沧海也不客气,迈步进了院子,顺手把那扇透风的木门关严实了。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看不出年头、漆皮剥落的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正中央贴着一张伟人画像,两边是红纸黑字的对联。旁边挂着一个用镜框镶起来的奖状,那是林振东五十年代带人修海堤时县里发的,“模范党员”四个字在灯光下依稀可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烤地瓜混合的味道,那是属于这个年代特有的气息,也是属于林振东这个守着穷家底过日子的老支书特有的味道。
“坐。”
林振东把茶缸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我这老头子这儿来,不光是为了白天那点桐油吧?你要是光为了谢我,明早带个屁崩来就行,不用耽误瞌睡。”
李沧海坐下,目光直视着老支书,没有绕弯子。他知道,跟这种成了精的老干部玩虚的,那是自讨没趣。
“支书,我是来跟您讨个路子的。”
李沧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郑重,“白天在妈祖庙,我说我有数。其实那是说给旁人听的,也是给自己壮胆。这海上的事,到底有没有数,我心里虽然有点底,但还得靠您这尊大佛给掌掌眼。有些话,白天人多眼杂,没法说。”
林振东挑了挑眉毛,端起茶缸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李沧海身上扫了一圈。
“哦?让我掌眼?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以前你爹在的时候,见了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绕道走。你倒好,这两天又是捐钱又是发誓的,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莫不是真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
老人的话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试探。
“人被逼到份上,总是会长进的。”李沧海淡淡地回答,眼神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支书,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现在的李家,已经是悬崖边上了。我不想跳下去,我就得想办法长出翅膀飞起来。以前那个窝囊废李沧海,已经被吓死了。”
“说吧,你想怎么飞?这翅膀往哪长?”林振东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李沧海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纸,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展示一份圣旨,缓缓在桌面上铺开。
那张纸虽然破,甚至有些发黄,但在昏黄的灯光下,上面那些线条却显得格外诡异。那不是普通渔民画的简单海岸线图,而是一幅详细得令人咋舌的海底地形标注图。
“支书,您看这里。”
李沧海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点在图纸的右下角,那是一片被用红色墨水重重画着叉号的地方,“这是咱们村东三十海里的‘鬼礁’。”
林振东的脸色猛地一变,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手里的茶缸差点没拿稳。
“鬼礁?!你疯了?!”
老头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盖子都在响,声音陡然拔高,“那地方是禁区!咱们村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宁绕三里路,不闯鬼礁关’。那里头暗礁像刀子,流子像疯狗,大雾常年不散!你爹当年差点就在那折了,落下了一辈子的残疾,你还要去?你是嫌命长了吗?!”
鬼礁,那是白沙村渔民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是这片海域的百慕大。
那里是深海边缘,暗礁林立,且多是那种从海底耸立的尖塔状礁石,水流经过时会产生极其恐怖的涡流和暗涌。而且那里终年大雾弥漫,能见度极低。最可怕的是,那里的海底地形极其复杂,就像是一座天然的水下迷宫。一旦渔网挂底,或者是船触礁,基本上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这么多年来,只有关于那里闹鬼、吞噬人命的传说,从来没有谁能在那里满载而归,大多是有去无回。
“支书,您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面对老支书的雷霆之怒,李沧海显得异常冷静。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反应,若是林振东不急,那才是真的不在乎他的死活。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祖辈说那是禁区,是因为那时候船小、网破,还没有罗盘,没有动力机,去了是送死。但现在……”
李沧海指了指桌上的图,语气变得格外笃定,“咱们虽然船破点,但我手里有这张图。我知道哪里有暗沟可以避流,哪里是回水湾鱼群聚集,哪里能走船,哪里必须绕道。哪里是‘鬼门关’,哪里又是‘聚宝盆’。”
林振东盯着那张图,呼吸有些急促。他虽然不懂什么高深的水文测绘,但他也是打了一辈子鱼的人,更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船把式”。看着图上那些标注的水深、暗流方向、暗礁形状,甚至还有海底底质的说明(泥沙还是礁石),他的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图,画得太细了。
细得让人害怕。细得仿佛是把那片海底扒开来看了一样。
这绝对不是一个平时只会在近海捞小鱼的年轻渔民能画出来的,甚至连那些国营捕捞公司的船长手里,都未必有这么详细的资料。
“这图……你哪来的?”林振东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眼神像鹰一样盯着李沧海,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穿他的灵魂。
“这就是我跟您说的‘路子’。”
李沧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更有分量的理由,“支书,您是咱们村最有眼光的人,您看看今年的天时,再看看这两天的潮水。这几天是什么日子?三月三,妈祖诞辰,正值大潮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漆黑的大海,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知到大海的脉搏,“大潮汛,意味着深海的暖流会往浅海涌。大黄鱼、石斑鱼,这些值钱的大货,都会顺着暖流往礁石群里扎,去那里产卵、觅食。这就是‘鱼道’。”
“近海那片沙地,早就被咱们村那几百条船像梳头一样梳了几百遍了,连个鱼苗都不剩。要想翻身,要想抓到大货,就只能去别人不敢去的地方。别人不敢去,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深浅;我有图,我知道深浅,这就是我的机会。”
“鬼礁,在别人眼里是死地,在我眼里,就是生地。那是咱们白沙村唯一的出路。”
李沧海转过身,目光灼灼,那是赌徒孤注一掷的目光,也是猎人瞄准猎物的目光。
林振东沉默了。
他点燃了一袋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辛辣的烟雾在屋子里缭绕,遮住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久,老头子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沧海,你说的这些,在理。大潮汛确实会有大货进礁石群。‘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我也懂。可是……那地方太凶险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你那张图不准,或者是船扛不住那里的浪头,你全家可就……”
“支书,我现在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李沧海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刘癞子三天后就要来收账。还不上钱,房子要被扒,人要被打散,秀英还得受罪。与其坐以待毙,看着家破人亡,不如拼死一搏。赢了,我李家翻身,给您磕头烧香;输了,也就是早死几天的事,起码我死在海上,是个爷们死法。”
他走到桌边,指着图上的一个点,“而且,我不光是为了自己。支书,您看看咱们村现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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