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成年旧账 (第2/2页)
硬柱没接茬。他把网兜从车把上摘下来。
两瓶北大仓。
两条红塔山。
五尺洋红布。
两团粗毛线。
一块五花肉。
范万龙看都没看。
“赵硬柱,我妹子跟了你三年,瘦了二十斤。你现在拎两瓶酒就想抹平?”
“大哥,我今天来是谈正事的。”
范万龙下一秒就把脸板回去,嗓门更高了:“你有啥正事?我们老范家没啥和你谈的。”
“大哥,这是生意。老范家有猎物,我有买家,各赚各的钱。”
“你跟我谈生意?你拿金条来,范家的东西也不卖给卖狗的人。”
这一句把路堵死了。范万龙不信他这个人。
秀兰一直站在门边没吭声。听到"卖狗的人"四个字,她攥紧了门框。
"大哥。"
范万龙转过头。
秀兰走到桌前,没坐,就站着,跟范万龙平视。
"硬柱卖了黑子,这事儿是混账。他认,我也认。"
范万龙没想到她先认了。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秀兰没给他喘气的空当。
"可有些账,不光他欠范家的。范家也欠我的,大哥你算过没有?"
范万龙脸色一变:"秀兰你……"
"前年腊月,大雪封门。我回来借半袋苞米面。嫂子站在这院子里,骂了我整整半个钟头,说家里穷得尿血,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半袋面都没借着,我顶着风雪走了十二里地回去的。"
王凤的脸一下子白了。
"去年开春,妞妞下的崽子炮子,大哥你拿去跟马家沟配种。配了三回,一回收四十。一百二十块,我一分没见着。"
范万龙嘴角抽了一下。
"我出嫁那年,爹给我陪嫁了一把猎刀,鹿角柄的。大哥说借去用两天。三年了,还在你屋里挂着呢。"
秀兰一笔一笔算,不急不躁,像在念账本。
"大哥,你说硬柱是卖狗的人。那范家欠我的这些,你打算啥时候还?"
范万龙脸涨成了猪肝色,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王凤在后头想接话:"秀兰你这话说得也太……"
秀兰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王凤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秀兰从网兜里掏出那块五花肉,拍进王凤怀里。王凤双手慌忙接住,油渍蹭了一手。
"嫂子,这肉你拿着。就当还了那半袋苞米面的利息。"
说完,秀兰把剩下的洋红布揽进怀里,掀开里屋的棉门帘,进去找她娘了。
大家在外屋都安静了。
硬柱看着媳妇掀门帘进去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
外头院子里,妞妞还在低吼。但声音小了,像是累了。
范建国从里屋掀帘出来了。
六十多岁的老猎人,脸上的褶子像松树皮,一双手粗得跟树根似的。
老头子站在门帘边上没急着往前走,先从腰间摸出旱烟袋,在鞋帮子上磕了两下,装上烟丝,划根火柴点着。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不急不躁的眼睛。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灶坑的柴火都像是不敢响。
从头到尾,他在里屋听得真切。
范万龙嘴唇动了一下,想叫爹,又咽了回去。王凤往灶台后面缩了半步,锅铲也不翻了。秀兰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看了一眼外屋地摊着的东西,又看了一眼硬柱。没看范万龙。
那一眼不长,但硬柱觉得像被人拎着后脖领子提起来看了一遍。老猎人的眼神跟山里蹲守猎物一个路数,不急,但什么都看进去了。
"吃饭吧。"
三个字,不轻不重。屋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又同时绷紧了。
范母赶紧张罗。酸菜炖粉条端上来,苞米面饼子,一碟花生米。王凤的五花肉也下了锅,满屋子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