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对账 (第2/2页)
韩荣没有开口,门口的人也没有发出声音。周畅看着那张纸。于墨澜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在看字,还是在看那个洇开的墨迹,还是在看最下面那个拇指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放下来,抬头看韩荣。
"你刚才说你出去跑药。"
"是。"
"哪口的药?"
"退热和止痉。"
"哪口的?"
韩荣停了一下。"记不清了。"
"两夜都记不清?"
韩荣的脸上掠过一道什么东西。于墨澜看出来了,人被逼到把谎话说第二遍时就有那种恼怒。
"是口头借的。临时出的——"
于墨澜把手机拿出来,放到桌上。
屏幕亮着。第一张照片。
"二十六号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他把屏幕划了一下。
"十一点二十九分。这是铜北什么地方。"
韩荣的脸在手机的光里白了一层。他的嘴动了两下,但最后什么都没出来。
"亮这粉灯的地方不卖药。"于墨澜指着照片说。
于墨澜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僵的。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的后背从进这间屋子起就没松过。
他的赌注压在周畅身上。如果他判断错了,周畅——周主任完全可以把他和林芷溪一起轰出去,然后找个理由把这笔账压回港务。
韩荣的脸涨红了。"你们跟踪——"
"韩荣。"周主任打断了他。
周主任站起来。他往门口走了几步,朝里间喊了一声。
"李易。"
里头隔了几秒才有声音。脚步从里面过来,不急。李易推门出来的时候只摘了一只手套,另一只手的指头还是湿的。白大褂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的脸很黄,长期不够睡、不够吃、撑到极限的那种黄。
李易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看到于墨澜的时候他目光停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问,也没有任何表示。
"二十五号、二十六号两夜,急处置谁上的手?"周主任问。
"我。"
"韩荣呢?"
"没见到。"
"两夜都没见到?"
"一天前半夜没见。一天从头到尾没见。"
李易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任何人。他看着窗户,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灰蒙蒙的天。
"为什么不报?"周主任问。
李易的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到周主任脸上。
"忙。"
就一个字。屋子里轻轻震了一下。
"人送进来就得接。"李易说,"药签了,手上了,人是活着出去还是没出去,都是我的事。前台坐不坐得住人,我管不了。"
他停了停。
"不管是不是黑户,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有用。"
他说完这句话,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两只手上全是水痕和碘伏渍,指甲剪得很短。手背有几道旧裂口,已经愈合了,但留了疤。他把手套叠好握在手里,站在那里等周主任说话。
屋子里没有人动。
于墨澜也没说话。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了,只要周畅不是傻子或者装糊涂。
周主任站在桌边。他把桌上的纸又看了一遍。联号、底联、附记、扣工条、手印说明。手机上的照片还亮着。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他皱了一下眉。
"三件事。"
他把杯子搁回去。
"第一件。警备放人的事。附记在,扣工在,检定流水号在。警备不归我管,但接诊这一笔结了。"
他没有看韩荣。
"第二件。二十五、二十六两夜,前台主值空岗,夜台补贴照领。韩荣,中午之前给我一份书面说明——你人在哪、药从哪拿、为什么没有外领条。写不清楚,先按脱岗挂异常。补贴暂扣。"
韩荣的脸垂着。他没有反驳。
"第三件。从今天起,谁值的台、谁上的手,就落谁的名。不许再拿'协助'两个字糊弄。交接一班一签,空栏再让我看见,整个前台按没交班处理。"
他看向李易,李易点了下头。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只有一点点。于墨澜看到了。
周主任转回来看韩荣。
"岗表今天不动。缺人手,你先坐着。"
韩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细微的变化。于墨澜看到了,他知道周主任也看到了。
周主任最后看了于墨澜一眼:"港务的人,手伸得够长。"
"今天粮务来送纸,跟他借个路。不是港务来伸手。"林芷溪说。
周主任眼睛扫了两个人,把那叠纸按了按:"纸我收了。附记、扣工条、这份说明,都留档。以后分诊站的事,先走你们自己口子。别再直接上我这儿。"
"明白。"
于墨澜把手机从桌上拿回来,揣进口袋。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余光里看到韩荣弯腰把自己那摞联单抱起来,慢慢走回前台那把椅子上坐下了。他拿起笔,手指的僵劲还没过去。
李易没有看任何人。他把手套重新戴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恢复了长期弯腰在台上做手术的人的弧度。
走廊里的人还在排队。碘伏味更重了。门口那个排队的女人还在等。
于墨澜和林芷溪下楼。楼梯很窄,两个人走不并排,林芷溪在前面,于墨澜在后面。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上面传来一声:
"李医生。"
不知道是哪个患者喊的。
李易没有回应。他大概还在里间。
于墨澜在转角处站了一秒。然后继续下楼。
出了侧门,八月底的太阳隔着云层晃了于墨澜的眼,分诊站里面太暗了,于墨澜眯着眼站了两秒钟才缓过来。
林芷溪走在前面,走了十来步才回头。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
"他没动韩荣。"
"嗯。"
"你想到了?"
于墨澜没有马上答。他们经过分诊站楼下那块旧布告栏,上面钉着本周的排班表,还没换。韩荣的名字还在前台主值那一栏里。
"人手不够。他动不了。"
"那你觉得够了吗?"
他们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棵被黑雨打秃了半边的老树,树根把水泥地面拱起了一道裂缝。于墨澜踩过那道裂缝的时候才答。
"他不敢折腾李医生了。够了。"
林芷溪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回港务站的路上,码头那边有船在卸货,吊臂一下一下地摆。远处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贴着水面。走廊地面上的水迹干得很快,于墨澜和林芷溪的鞋印踩上去,又很快消失了。
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乔麦的手机。周主任收了那叠纸,但那两张照片还在他手里。在外面杀人死人都是家常便饭的这种时候,城里的生活作风实在不算什么问题,官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照片只能证明这人脱了岗,而已。
走到港务站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我进去还个路条。"他说。
林芷溪点了下头。"我先回去。"
于墨澜走进调度站。郑守山还在桌后面坐着,面前换了一张新的泊位表。
他看见于墨澜进来,没问怎么样,只是把那根叼了一上午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下来,放到桌上。
"条子。"于墨澜把路条放到桌上。
郑守山瞄了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
"死人没有?"
于墨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他发现郑守山的嘴角动了一下。
于墨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调度站的窗户开着,码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味道。
他从兜里掏了掏,给郑守山扔了半盒他卷好没抽的烟,转身走了。
分诊站楼里什么都没有被一下掀翻。韩荣还坐在前台那把椅子上,排班表上的名字还没换。但有一笔账挂在了那张桌子上,李易的名字终于落回到了他自己做的那些事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