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护运 (第2/2页)
于墨澜抬眼看了一眼瘦高个:“管不住?”
瘦高个朝后面的人瞪了个眼:"回去。等人家走了再分,别直接扛回屋。"
后院传来柴油机第一次试火的声音,响了几下,没着,又是几下,然后轰的一声稳了。楼后那根黑胶管嗡了一声,然后一个人把空桶搬到胶管尽头,原来这机器是用来供水泵的。坡上有人朝后院偏了偏头,眼睛很快又落回跳板上。
大约二十来分钟,物资过完。徐强从后院出来,手上沾着油,聚居点的人给他找了块破布擦。
"密封垫压坏了,换了一个。喷油嘴通开了。能撑两个月,之后那根皮管也要换了。"
"下次随船备皮管吧。"于墨澜说,"你在单子上注一行。"
徐强点了头,翻到清单背面记下去。
跟在他后面出来的,是后院那个人。
四十出头,穿工装裤,个头比瘦高个矮半头。两条前臂缠着布条,布条外露出来的皮肉发暗发红,有几处结着旧痂。他脸上瞧不出什么,脚步也稳,不像立刻要倒的人。
他把徐强用过的那套工具一件件归拢回袋口,双手交给徐强,然后原地站好。不往前抢,也不往后退。
瘦高个没合花名册:"还有一件事。"
他朝那个男人偏了下头。
"他就是刚才点名没到那个,叫雷振。机子是他一个人看,厂子也是他往里钻,只有他认零件型号快,我们一个个看要找半天。你们刚才验的那箱,大半是他找出来的。"
"什么问题?"于墨澜问。
"咳。上上个月起的,上个月见了两回血,但应该不是传染病,我们都没事。"
雷振两条手臂收到身前,布条在腕子那里动了一下。
于墨澜看向那个男人:"你要进城看病?"
瘦高个说:"他要真坏了,你们要的东西不敢说找不找得到了。"
雷振抬了一下头:"能进去吗?"
这句顶到跟前,于墨澜给不出准话。进不进的去渝都他说了不算,船能不能带上这人,也不是他说了算。如果不走流程,私自进城的就是黑户,没有身份码,不能挂号,没有券和钢票,连黑市医生都看不了。
但他们有一张急送号,能把人塞进前头那道口,至于有没有药和床位,就管不了了。
雷振把头低下去。
瘦高个在旁边等了片刻,从防晒服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雷振手里。"这是他一点点画出来的。"瘦高个说,"哪里有货,哪里地板烂了不能踩,哪里酸最重,全在上头。"
雷振把两条手臂收回来,把图压在胸口。
"你们的船能不能带他进城?"他朝于墨澜说,"他有用。"
雷振抬头看了瘦高个一眼,把图递给于墨澜。
于墨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厂房平面是手绘的,区域用不同符号标着:圆圈是摸完了的,方块是还有货的,三角是地面有情况的。每个标注旁边都是库存零件的大概。画得很细,用的是中性笔,几处线条让潮气晕开了,主要的标注还看得清。
于墨澜问丁海:“船能带人吗?”
“不能。我们名单都在上面,多了人,要写报告。”
雷振站了一会儿。先朝柴油机那边瞥过去,又把目光挪到院里的桶上,桶里水位还在涨。
于墨澜把板子底下那张压膜纸卡拿出来,递给那个男人。
"这是急送号。自己去找船,到渝都闸口报这个号,插队看病。今晚出发就能赶上。"
雷振把号接过,塞进口袋,转过身去,走回了院子。
于墨澜在板子背面的空白处记了一行:白鱼嘴,机手雷振,呼吸咳血月余,急送号用一张。随附厂房库存图一张,已收存。
他把板子递给丁海。丁海扫过那行字,把板子夹回腋下。
梁章这时从院门口走回来,朝于墨澜说了一句:"瘦高个说让他多跑两趟,把人带熟了再走。"
"收跳板。"丁海先上了船。
扣铰链,拽缆绳,跳板翻上去。坡上三十来个人还没走,有人看船,有人看天,短发女人已经蹲下去收拾刚抬下的药,瘦高个叫了四个人抬粮食。雷振没有出来,院里柴油机还在轰。
船退开,白鱼嘴缩成坡上一块灰点子:两栋楼、一圈网、几只蓝桶、那几块无规律立着的石头。
丁海把板子搁膝上,把北三线那张通联抄件从板子底下抽出来,出发前就知道了,于墨澜在船上看过。他叠两折,塞进于墨澜外套口袋。
"回去一起附进补单里。"
回港,郑守山已在岸边。船一靠稳,他伸手要板子。
"白鱼嘴齐了?"
"齐了。用了一张急送号。"
郑守山翻到背面那行字,手指压在上面,头一直没抬。
"最后一张?"
丁海应了一声:"是。"
郑守山这才把脸抬起来,看向于墨澜。
"你提的。"尾音没有往上挑。
于墨澜说:"北三线那个没管。明天我把补单写清楚,白鱼嘴那人死了,零件没人摸,下个月对不上,没法跟窗口交代。"
郑守山嗯了一下,转身往调度口走了。
脚踩上码头水泥地,腿上的晃还没散。于墨澜从内袋里把那张厂房平面图取出来,展开扫了一遍,折起来压回去。
晚上进屋,林芷溪先闻到他袖口领口带回来的水腥。
"下游什么样?"
于墨澜把外套挂椅背。
"灾前一家汽配厂的工人宿舍。三十四口,大半厂里的人,又捡进来几个外头的,有几条老枪,吃的不是很缺,就是规矩不严,病号缺药。他们给渝都提供汽配厂里的库存零件换药、盐、粮和净水片。"
他才发现屋里多了一只暖壶:“你买的?”
“嗯,这个10钢票。”林芷溪说。
于墨澜拿起来,倒热水,白汽翻上来。他继续说:
"有个人一直替他们看机器,抽水,也擅长摸零件,咳血一个多月了,今天我把这周最后一张进渝都插队看病的号给他了。"
林芷溪手里的笔停住。
"最后一个?"
"一周有四张,全出去了。没了。"
于墨澜从外套口袋里取出那张通联抄件,摊在桌上。
"今天出发前就知道了,一直压在板子底下。"
林芷溪把纸接过去。北三线,卢子薇,高热惊厥,成年女性。
她把纸推回桌面。
小雨正坐桌边画画,她忽然抬头:
"那这个人怎么办?"
于墨澜说:"自己进城排队。排到就排到了。"
小雨没再问。
于墨澜把水咽下去,舌头发木:"明早得把补单写圆。"
楼道里有人提桶上楼,可能没力气,水桶总往地上磕。于墨澜把杯子放下,把北三线那张抄件压在下面。那张厂房平面图在衣袋里,他没有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