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下棋累啊! (第2/2页)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清醒:“我才发现,我就是那个被大水逼到闸门上的人。”
“赫连的十万铁骑是水,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也是水。不是我想握着这北境的闸门,是这乱世的洪流,连同那几万条人命,硬生生把我按在了这儿。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青雀听着这话,心头骤然一酸。
她想起自己当年,家乡遭了兵祸,亲邻好友都死在乱军刀下,走投无路才剃头投了军。
她一直以为小姐是高高在上的云端人物,生来便会翻云覆雨。
可如今听这语气,小姐分明也是被这世道逼到了绝处。
背负着苍生的重担,扛着万人的生死,小姐心里该有多苦?
青雀眼眶发热,看向许清欢背影的目光里,原先的敬畏转眼化作了死心塌地的追随。
而许清欢没有回头,只望着远处,心底默默发话:“蛮子要南下,朝里那帮人还端着刀,等着拿我许家满门去填窟窿。这盘棋,我若是不落子,别人就要掀桌子了。”
两人没再说话,顺着街往瓮城那头走。
刚到角门处,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几个守城的军卒挤作一团,正合力拦着一个人。
那人个头不高,身上套着件破旧的号褂,左边一只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他仅剩的右手扒着登城马道的木栏,半边脸糊着泥,一只眼窝深陷下去,蒙着层白翳,已是瞎了。
而剩下那只独眼,此时瞪得通红。
“放开老子!老子要上去!”
老兵嗓子早就喊哑了:“蛮子就要来了!老子要上城头,要杀蛮子!”
“老人家,城上戒严,闲人不得上去!”
一个年轻军卒拽着他的腰带往下拖,“大爷啊!唉,您这身子骨,上去也是添乱啊!”
“添乱?”
老兵那只独眼里直欲喷出火来。
“老子白狼河上是怎么活下来的?老子那帮弟兄,十万人呐,全填在那条河里了!冰都冻成了血红的渣子!”
“老子欠他们的债,今日不还,更待何时!”
他拼命挣扎,断臂的那半边身子使不上力,却依旧疯了般往栏杆上撞。
“张老哥,你这又是何苦……”
守城的什长赶了过来,语气里透着无奈,“你这条命是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不容易留到今日,干嘛非要往刀口上送?”
“留着这条命做什么!”
老兵的独眼里滚下浊泪,混着脸上的泥垢,淌成一道道泥沟,“留着这条残身子,吃了二十年的白食!”
“白狼河的兄弟夜里都来找老子!”
“他们问老子,张老三,你怎的还赖着不死?你怎的还不来给咱们报仇?”
他说着,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马道上。
“老子要上去……让蛮子也尝尝,老子张三这把老骨头,还咬得动人……”
军卒们一时也不忍再硬拖,只围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清欢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她就那样看着。
看那空荡荡的袖管,看那只凹陷的眼窝,看那从泥里抠出血来的手指。
白狼河三个字,她在军报上、密信里见过无数回。
那不过是一个地名,一桩百年前的旧战。
可此刻,这地名忽然有了血肉。
它是这老兵空掉的胳膊,是他瞎掉的眼睛,是他二十年里夜夜不得安宁的梦魇。
战争还没真正打响,可它的前兆,已经重重压在这座城的每一寸砖石上了。
压在流民怀里的婴孩身上,压在这老兵的断臂上,压在她案头那一拃高的密信里。
风从瓮城的门洞里倒灌进来,卷着尘土,打在众人脸上。
那老兵还在低声念叨着白狼河,念叨着那些埋在冰河底下的弟兄,声音愈发微弱。
到后来,已分不清是痛骂,还是哀哭。
许清欢站了许久。
方才心底那点身不由己的无奈与空落,被这老兵的哭骂声一搅,彻底沉了下去。
随之涌起的,是一股翻涌而上的冷硬。
百年的债。
这债是赫连人欠下的,是白狼河十万亡魂记着的,是眼前这跪在地上的老兵用半条命扛着的。
陈长风要借蛮子的刀来还他陈家的私仇。
可这天下,还有多少像张老三这样的人,揣着一笔还不清的血债,等着有人替他们去讨?
她一直觉得,这大乾和赫连的纠纷,与她这不同世界的人本无瓜葛。
原先更是总觉得,自己是被乱局推着走的。
可现在看来,有些路,就算没人推,也得有人走下去。
退无可退,那便不退了。
“走吧。”
许清欢转过身,将袖中那本《大乾军略基础》往里推了推。
“回府吧。”
青雀应诺了一声,紧紧跟上她的脚步。
身后,那老兵的哭骂声,最终被关外的朔风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