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风起青萍 (第2/2页)
小皇子坐下。
“李爷爷,”他说,“您劈了多少年柴了?”
“三十……三十多年了吧。”李头说,“安民坊刚办那会儿,老臣……草民就在了。”
“累吗?”
“不累。”李头咧嘴笑,露出几颗豁牙,“劈柴能换孩子们有粥喝,值。”
小皇子点点头。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李爷爷,”他说,“您这三十年,值得。”
李头愣在那里。
等他想起来要谢恩时,太子已经走了。
九月初十,太原。
李从敏收到开封的公文。
不是圣旨,是一封信,小皇子亲笔。
“从敏兄如晤:
百工院太原分号试制新铳有成,朕闻之甚慰。墨师傅‘分工’之论,朕亦深以为然。百工院擅创新,太原擅改良,相得益彰,何必分彼此?
今附专利费结算新规一份,按太傅遗策修订。太原所缴技术保护费,三成留存本地,用于支持分号研发。望兄查收。
另,闻兄近日为膛线所困。百工院总号新研‘螺旋膛线法’,或可解兄之忧。已命人抄录一份,随信附上。专利费按规矩算,不打折。
弟李继潼顿首”
李从敏把信看了三遍。
“主公,”王先生小心翼翼问,“朝廷这是什么意思?”
李从敏没回答。
他把信递给墨守拙。
墨守拙看完,沉默了很久。
“主公,”他说,“这位太子,比臣想的……厉害。”
“怎么说?”
“这封信,有三层意思。”墨守拙说,“第一层,是夸太原。说太原改良做得好,给太原面子。”
“第二层,是给钱。专利费三成留存本地,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第三层……”他顿了顿,“是给技术。螺旋膛线法,百工院的新成果,就这么送来了。”
“为什么送?”
“因为臣说过,‘追不上,就不追了’。”墨守拙说,“太子这是在告诉太原——不用追,百工院在前面开路,太原在后面铺路。分工合作,各得其所。”
李从敏沉默。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晋阳城头说过的话:“从敏请太傅一件事——共商会上,若有人质疑太原军械太强,朝廷得替太原说话。”
那时他要的是朝廷背书。
现在朝廷给的,不止是背书。
是路。
“王先生,”他说,“给开封回信。就说太原明白。”
他顿了顿:“再送一份礼——太原新改良的‘连珠铳’十支,给新军试用。不收费。”
九月十二,金陵。
徐知诰在御书房看那份“钱币统一”的草案。
草案写得很细:什么时候启动,怎么兑换,旧币怎么处理,新币怎么发行,争议怎么解决。
最后有一行小字:
“此议暂缓。待各方习惯规矩,再行推动。——冯道绝笔。”
徐知诰看了很久。
“周主事,”他忽然问,“你说,冯道为什么要写这个‘暂缓’?”
周主事想了想:“因为钱币统一太敏感,怕各方反弹?”
“不是。”徐知诰摇头,“他是怕朕反弹。”
周主事愣住了。
“他在等。”徐知诰说,“等朕习惯规矩,等江南习惯规矩,等所有人都习惯按规矩办事。习惯了,钱币统一就不那么可怕了。”
他放下草案。
“冯道这个人……”
他没说下去。
周主事等了很久,等来一句:
“传旨。江南境内,即日起试行《天下通商税则》。旧有税目,一律废除。”
周主事一惊:“主公,那是朝廷的税则……”
“是联盟的税则。”徐知诰纠正他,“江南是联盟成员。”
周主事跪下了。
“主公圣明。”
徐知诰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九月的金陵,天高云淡。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在这江边讨饭。那时他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吃饱饭?
后来他当上皇帝,想的是:什么时候能统一天下?
现在他想的是:什么时候,天下能不用皇帝?
九月十五,草原黑山新城。
其其格收到开封的公文——郑铁嘴要来。
“郑铁嘴?”巴特尔挠头,“那个管专利司的老头?他来草原干啥?”
“教规矩。”其其格说,“驿站牧场要开,榷场要开,学堂要开。谁来管?谁来教?谁来盯着不出事?”
巴特尔明白了。
“首领,咱们欢迎他吗?”
“欢迎。”其其格说,“草原人最缺的,就是规矩。”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草原。
草开始黄了,秋天到了。
“巴特尔,”她说,“告诉各部头人,郑铁嘴来的时候,每个部落派两个人跟着学。”
“学啥?”
“学怎么算账,怎么立约,怎么守规矩。”其其格说,“学会了,回部落教别人。”
巴特尔有点担心:“首领,草原人学会这些,还是草原人吗?”
其其格看着他。
“巴特尔,”她说,“草原人放马、打猎、喝奶茶,那是草原人。”
“草原人算账、立约、守规矩,也是草原人。”
“不是学会规矩,就不是草原人了。”
她顿了顿:“草原人还是草原人,只是……活得容易些了。”
九月十八,契丹。
耶律李胡收到榷场送来的月报。
月报里夹着一封信,是那个叫张横的校尉写的。
“耶律大人:
小人是那个收过您商队五十贯的罪人。现在在榷场扫地。
大人那批锅,是小人改的日期。小人认罪。
但小人想告诉大人一件事——那批锅,是真货。李贵打了三个月,每一口都是真材实料。
榷场的规矩,货真价实,日期造假,罚。
小人该罚。
但大人下次来,那批锅还能用。李贵的锅,十年不坏。
小人张横顿首”
耶律李胡把信看了两遍。
“来人,”他说,“告诉榷场,下次交易,优先采购李记铁铺的货。”
手下愣住:“大人,那铺子出过事……”
“出过事,罚过了。”耶律李胡说,“账结清了。”
他顿了顿:“那个叫张横的,下次路过幽州,带点药材给他。榷场扫地,累。”
九月二十,开封。
小皇子批完今天的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九月的阳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冯道说过的那句话:
“殿下,您教会老臣一件事——治天下,不是治那些大事,是治这些小事。”
他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那些大事——税则、律法、钱币、边防——太傅都替他铺好了路。
他要做的,是这些小事——
批折子,见人,写信,决定哪个铺子能优先采购,哪个校尉该带点药材。
这些小事做对了,大事就错不了。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前。
拿起笔,开始写明天的折子。
第一份,是给韩熙载的。
“明日辰时,御书房议事。议题:安民坊推广。”
第二份,是给郑铁嘴的。
“草原天冷,多带冬衣。缺什么,从专利司支。”
第三份,是给张横的。
“信收到了。好好扫地。三年后,朕等着你当校尉。”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夕阳西下。
开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和任何一个平常的傍晚,没有两样。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五代十国末期,后周世宗柴荣进行了一系列改革,整顿吏治、统一税法、整编军队,为北宋统一奠定基础。本章小皇子的日常批折,是这一历史进程的文学化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