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八方风雨 (第2/2页)
墨守拙顿了顿。
“臣那时候忽然明白——这人心里装的,不是后唐,是天下。”
李从敏沉默。
“主公,”墨守拙说,“臣这辈子,服的人不多。冯道算一个。”
李从敏点点头。
“传令太原各州县,”他说,“明日降半旗,为冯太傅致哀。”
八月十五,子时。
幽州。
石重贵在城楼上赏月。
他的左臂还是使不上力,但已经能正常走动了。石敬瑭站在旁边,陪着。
“敬瑭,”石重贵忽然问,“你说,冯道这辈子,值不值?”
石敬瑭想了想。
“值,也不值。”
“怎么说?”
“值,是因为他立了规矩。”石敬瑭说,“专利司、百工院、榷场、安民坊……这些东西,往后五十年,一百年,都会在。”
“不值,是因为他辅佐过十个皇帝,可没一个是他真心想辅佐的。”
石重贵沉默。
“王爷,”石敬瑭说,“臣有时候想,冯道这辈子,到底快活不快活?”
石重贵没回答。
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敬瑭,”他说,“魏州明天也降半旗。”
“是。”
“还有,”他顿了顿,“告诉张横,他服役期满后,魏州给他留个位置。”
石敬瑭一愣。
“王爷?”
“冯道判他杖四十、徙三年。”石重贵说,“那是冯道的规矩。”
“魏州给他留位置,是魏州的规矩。”
八月十六,寅时。
草原黑山新城。
其其格一夜没睡。
巴特尔在旁边陪着,不知道说什么。
“巴特尔,”其其格忽然问,“你还记得冯道说过的那句话吗?”
“哪句?”
“从今日起,朝廷文书,凡提及草原,必称草原工匠。”其其格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草原人都在台下,听得清清楚楚。”
巴特尔点头。
“巴特尔,你知道草原人为什么愿意跟朝廷走吗?”
“因为朝廷给钱?”
“不是。”其其格摇头,“因为朝廷给尊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冯道给了草原尊重。”她说,“所以草原人愿意守他的规矩。”
巴特尔沉默。
“首领,咱们明天怎么办?”
“明天?”其其格说,“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牧场要修,学堂要开,榷场要进货,战马要卖。”
“冯道没了,但规矩还在。”
她顿了顿:“守规矩,就是敬他。”
八月十六,卯时。
开封。
天还没亮,专利司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不是来办事的,是来送行的。
卖炊饼的老汉,端着新出炉的炊饼,用白布盖着,站在最前面。
郑铁嘴打开门,看见这条长队,愣住。
“你们……”
“郑大人,”老汉说,“俺想给冯太傅上炷香。”
郑铁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回头看了看专利司大堂——那里空荡荡的,冯道说过不设灵堂。
“进来吧。”他说。
老汉端着炊饼走进来,放在专利司大堂正中的案几上。没有香炉,没有牌位,只有一个白布盖着的炊饼。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后面的人依次进来,依次跪下,依次磕头。
有商人,有工匠,有农夫,有妇人,有孩子。
有人放下几文钱,有人放下一把菜,有人放下一块布,有人放下一张写着“冯太傅走好”的纸。
郑铁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辰时,太阳升起来。
阳光照进专利司大堂,照在那张案几上。
案几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炊饼、铜钱、青菜、粗布、纸钱、香烛、还有孩子们画的画。
郑铁嘴看着这堆东西,忽然哭了。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
二十三年前,他在洛阳写状纸糊口,冯道找到他,问:“你愿不愿意来朝廷立规矩?”
他说愿意。
二十三年了,他立的规矩,今天换来了这一堆东西。
不值吗?
值。
八月十六,午时。
四方馆。
小皇子站在冯道住过的那间屋子门口。
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床铺整整齐齐,案几空空荡荡,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卷起帐幔的一角。
只有那个旧木匣还在。
放在案几正中。
小皇子走过去,打开木匣。
里面那卷发黄的奏章还在。
他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臣冯道谨奏陛下:洛阳残破,不宜迁都……”
二十三年了,纸已经发脆,边角磨破,有些字已经模糊。
但墨迹还在。
小皇子把奏章折好,放回木匣。
然后他把木匣抱起来,走出门。
韩熙载在门外等着。
“殿下?”
“韩大人,”小皇子说,“陪学生去个地方。”
八月十六,申时。
洛阳。
兴教门遗址。
二十三年过去了,当年的宫城已经荒废,野草长得比人高。只有那扇门还立着,门上的铜钉已经锈蚀,门板开裂,漏出里面的木纹。
小皇子抱着木匣,站在门前。
韩熙载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二十三年前,”小皇子说,“太傅的奏章没能送到这里。”
他蹲下来,把木匣放在门前的石阶上。
“今天学生替他送来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深深一揖。
风吹过废墟,野草沙沙作响。
那扇破旧的门,在风中微微摇晃。
韩熙载忽然说:“殿下,您听。”
小皇子侧耳倾听。
风声里,似乎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
像有人在说话。
又像什么都没有。
只是风。
他们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把废墟染成金色。
小皇子转身,向回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
“韩大人,”他没回头,“太傅这辈子,值不值?”
韩熙载想了想。
“殿下,臣不知道。”
“臣只知道,太傅走的那天晚上,专利司门口有人在哭,安民坊的孩子们在读书,榷场的校尉在扫地,草原的牧人在等朝廷的农匠。”
“这些事,和他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小皇子点点头。
他继续向前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冯道逝世于954年,享年七十三岁。史载其“少纯厚,好学善属文”,历仕四朝十帝,“累朝不离将相、三公、三师之位”。其丧事“薄葬”,符合本章“从简”设定。
兴教门之变:同光四年(926年),伶官郭从谦造反,李存勖死于兴教门。冯道当时在洛阳,躲过一劫。本章以此地为奏章归宿,是艺术化的历史呼应。
民间自发送葬:中国古代确有百姓自发为清官送葬的传统,如包拯、海瑞等。本章专利司门口排队长队,是这一传统的文学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