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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第102章:婚事受阻心忧煎

  VIP第102章:婚事受阻心忧煎 (第1/2页)
  
  朱雀门内青砖地上的两行靴印,一深一浅,尚未被新雪覆盖。
  
  萧婉宁踏着霍云霆那行深印往前走,药箱悬在腰侧,铜扣磕着木面,“嗒、嗒”两声,比更鼓还准。
  
  她没回头。
  
  身后药圃方向,风还在吹,蒲公英的白球早散尽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茎秆,在篱笆边晃。
  
  阿香没跟来,李淑瑶也没跟来。宫道空荡,扫雪杂役已退到墙根下,垂手站着,像两截冻硬的枯枝。
  
  她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
  
  药箱夹层里压着三样东西:陆炳那封火漆裂开的信、霍云霆那枚乌木腰牌、一颗从蝴蝶钗上摘下的米珠。
  
  信纸硬,腰牌沉,米珠凉。
  
  她左手提箱,右手插在袖中,指尖碰着那颗米珠——圆润,微糙,边缘有细小的磨痕,不是新打的,是戴久了的。
  
  过了承天门,往东一拐,便是太医院值房后巷。
  
  巷子窄,两边高墙夹着一线天光。日头斜照下来,只够照亮半尺宽的砖缝。她踩着光走,影子被拉得细长,贴着墙根,像一条不肯离身的墨线。
  
  值房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
  
  炭盆搁在墙角,灰烬尚温,余烟未散,一缕青白,直直往上飘,碰到横梁便散了。
  
  案上摊着几张纸,墨迹未干,是昨儿霍云霆送来的西山大营伤兵名录,共三十七人,名字旁边标着伤处、用药、复诊日期。她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张大牛”三个字上——此人左臂刀伤溃烂,昨日敷了她配的蒲公英黄芪散,今日该换药。
  
  她没动那叠纸,只把药箱放在案角,铜扣“咔”一声轻响。
  
  然后她转身,走到窗边。
  
  窗纸新糊的,透光不透影。窗外是太医院后园一角,几株老梅刚谢,枝头冒出点点青芽。她伸手,用指甲在窗纸上划了一道——不深,只破了一层皮,露出底下泛黄的旧纸。
  
  指腹蹭过去,有点毛糙。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锦衣卫那种靴底刮地的沉响,是布鞋踏在青砖上的轻响,稳,缓,带点拖沓,像人走了很久的路,脚底发软。
  
  她没回头,只把窗纸上那道划痕又加长半寸。
  
  门被推开。
  
  霍云霆站在门口,月白直裰肩头沾着几点泥星,不是雪水化开的湿痕,是干的,褐中带黑,像溅上去的药渣。
  
  他手里没拿绣春刀,也没佩腰牌。
  
  只拎着一只青布包袱。
  
  包袱不大,四角方正,扎得紧,边角磨得发白。
  
  他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
  
  门轴吱呀一声,短促,干涩。
  
  他没走近,就站在门边,把包袱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一推。
  
  包袱滑出半尺,停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眼。
  
  包袱皮上没字,没记号,只有一道歪斜的针脚,像是谁仓促缝的,线头都没剪净。
  
  她弯腰,解开包袱。
  
  里面是一套簇新的婚服。
  
  大红织金云纹,领口袖缘滚着银线,腰带垂着双鱼玉佩,玉色青白,温润不刺眼。
  
  底下压着一张纸。
  
  她抽出纸,展开。
  
  是礼部勘合,盖着朱红大印,写着“奉旨赐婚,萧氏婉宁与霍氏云霆,择吉日完婚”。
  
  落款日期是今日。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另一行字,墨色稍淡,笔锋却更利:
  
  > 婚期延后,另择吉日。
  
  > ——司礼监掌印刘瑾,代批。
  
  她没皱眉,也没叹气,只把纸折好,塞回包袱,再把包袱口系紧。
  
  霍云霆一直看着她动作。
  
  她系完结,抬眼:“你去礼部了?”
  
  “去了。”他答,“刘瑾不在,赵文华在。”
  
  “他说什么?”
  
  “说圣旨已下,婚事照办,只是……”他顿了顿,“只是皇后身子不适,不宜操办喜事,须待皇后痊愈,再定吉日。”
  
  她点头,像听了一句寻常话:“皇后今早喝的药,是我开的。”
  
  他没接话。
  
  她把包袱抱起来,放到案上,和那叠伤兵名录并排。
  
  然后她从药箱取出银针包,打开,拈起一根三寸长的针,针尖朝下,在包袱红绸上轻轻一点。
  
  针尖没破绸,只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松手。
  
  银针立着,针尾微微颤。
  
  她没拔,也没碰。
  
  只转身,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小包药粉,倒进掌心,淡青色,是青黛粉。
  
  她把药粉抹在银针根部,一圈淡青,围住针脚。
  
  霍云霆问:“这是治痄腮的?”
  
  “嗯。”她答,“痄腮肿脸,也肿心。”
  
  他没应声。
  
  她把银针包合上,放回药箱,又取出蓝皮册子,翻开到空白页。
  
  笔架上搁着一支狼毫,她蘸墨,笔尖悬着,墨珠将坠未坠。
  
  她没写。
  
  只把笔搁回笔架,墨珠滴在砚池里,晕开一小团浓黑。
  
  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是两人。
  
  步子齐,节奏稳,靴底叩地声像敲鼓点。
  
  她抬眼,看向霍云霆。
  
  他颔首,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两个锦衣卫,甲胄齐整,腰佩绣春刀,刀鞘乌沉。
  
  为首那人抱拳:“霍大人,宫里来人了。”
  
  霍云霆侧身让开。
  
  两人进门,目光扫过案上包袱、窗边女子、地上炭盆,最后落在萧婉宁脸上。
  
  左边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捧着,上前两步,朗声道:“圣旨到——萧婉宁、霍云霆接旨!”
  
  萧婉宁没动。
  
  霍云霆也没动。
  
  两人站着,一个穿杏色襦裙,一个穿月白直裰,中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摆着婚服、伤兵名录、蓝皮册子。
  
  捧旨那人顿了顿,又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萧婉宁忽然开口:“等等。”
  
  那人一愣,手还举着圣旨,没展开。
  
  她从药箱取出一方素绢帕子,擦了擦手指——刚才抹青黛粉,指尖沾了点淡青。
  
  擦完,她把帕子叠好,放进药箱夹层。
  
  然后她抬眼:“我还没跪。”
  
  捧旨那人忙道:“是是,该跪,该跪。”
  
  他往后退半步,把圣旨收在臂弯,等她下跪。
  
  萧婉宁没跪。
  
  她走到案前,把蓝皮册子合上,铜扣“咔哒”一声。
  
  然后她绕过案桌,走到霍云霆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肩头齐平。
  
  捧旨那人咽了口唾沫:“这……二位……”
  
  霍云霆开口:“我们站着听。”
  
  那人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另一个锦衣卫上前半步,低声道:“霍大人,这不合规矩。”
  
  霍云霆看他一眼。
  
  那人立刻闭嘴,退回去。
  
  捧旨那人额角沁出一层细汗,手里的圣旨沉得发烫。
  
  萧婉宁忽然问:“圣旨上写的是‘赐婚’,还是‘赐婚并命即日完婚’?”
  
  那人不敢看她,只盯着自己靴尖:“是……赐婚。”
  
  “那为何要跪?”她声音不高,“赐婚是恩典,不是罪状。”
  
  那人喉结滚动一下,没答。
  
  她又问:“皇后今日脉象如何?”
  
  那人一怔:“这……小人不知。”
  
  “太医院判王崇德今早去请脉,说我开的方子见效,皇后已能进半碗粥。”她顿了顿,“你们来之前,可去看过她?”
  
  那人摇头。
  
  她点点头,转向霍云霆:“你昨夜查祠堂纵火,查到几处灯油痕迹?”
  
  “三处。”他答。
  
  “每处多少滴?”
  
  “一处七滴,一处五滴,一处九滴。”
  
  她嗯了一声,转回头:“七、五、九,加起来二十一。二十一,是‘成双’的数,也是‘毁’字拆开的笔画数。”
  
  那人听不懂,只觉后背发凉。
  
  她没再说话,只把药箱提起来,换了个手,让铜扣正对着圣旨那卷明黄。
  
  铜扣反光,刺得捧旨那人眯了下眼。
  
  他手一抖,圣旨一角垂下来,露出底下一行朱砂小字:“钦此”。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息。
  
  然后她伸手,不是接旨,而是从药箱取出一把小银剪——不是裁药纸的,是剪绷带的,刃口薄,闪着冷光。
  
  她捏着剪柄,把剪尖抵在圣旨卷轴末端,轻轻一压。
  
  卷轴红绸裂开一道细口,露出里面竹芯。
  
  她松手。
  
  剪子收回药箱。
  
  捧旨那人抖得更厉害了:“萧……萧姑娘,这……这是圣旨……”
  
  “我知道。”她答,“所以我没剪开它。”
  
  那人喘了口气。
  
  她又问:“刘瑾今早可去过坤宁宫?”
  
  “去了。”那人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忙捂嘴。
  
  她点头:“他去时,皇后刚喝完药,正睡着。”
  
  那人不敢应。
  
  她把药箱换回左手提着,右手从袖中抽出那支素银簪,簪尖朝下,在圣旨卷轴裂口处轻轻一挑。
  
  红绸掀开一点,露出竹芯上刻着的几个小字:“永乐十七年制”。
  
  她把簪子插回鬓边,动作自然,像拂去一粒尘。
  
  然后她开口:“念。”
  
  捧旨那人如蒙大赦,忙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 萧氏婉宁,医术精绝,仁心济世;霍氏云霆,忠勇无双,恪守纲常。二人品性相契,才德兼备,堪为良配。特赐婚配,择吉日完婚,以彰皇恩浩荡,嘉勉贤良。
  
  > 钦此。
  
  念完,他双手捧着圣旨,往前递。
  
  萧婉宁没接。
  
  她只问:“吉日定了吗?”
  
  那人摇头:“尚未定。礼部择日,须报内阁复核,再呈御览。”
  
  “那今日算不算吉日?”
  
  “这……”那人卡住,“按历书,今日宜嫁娶,但……但皇后病中,不宜喧哗。”
  
  她点头:“皇后病中,不宜喧哗。那我若今日成婚,是不是扰了坤宁宫清静?”
  
  “是……是。”
  
  “那我不成婚,是不是也算遵了皇后懿旨?”
  
  那人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不再问,只把药箱提得更高了些,让铜扣正对着圣旨上那方朱红大印。
  
  印泥鲜红,像刚凝的血。
  
  她盯着那点红,看了许久。
  
  霍云霆忽然开口:“刘瑾今早见了赵文华。”
  
  她没回头,只道:“赵文华说皇后不宜操办喜事,刘瑾就说婚期延后。他们俩,一个管户部,一个管司礼监,倒挺会掐时辰。”
  
  霍云霆没应。
  
  她把药箱放下,从案上拿起那叠伤兵名录,翻到张大牛那页,用指甲在“今日换药”四个字上划了一道。
  
  指甲划过纸面,发出“嘶啦”一声轻响。
  
  她把名录放回案上,对捧旨那人道:“圣旨我收下了。”
  
  那人一喜,忙把圣旨往前送。
  
  她没接,只从药箱取出一包药粉,递过去:“给皇后送的。青黛粉,治痄腮,也安神。让她睡前用温水调半勺,含在舌下,半个时辰后咽下。”
  
  那人愣住,手还举着圣旨,不知该接药还是接旨。
  
  她把药粉塞进他手里:“药比圣旨轻,拿着不累手。”
  
  那人低头看着掌心那包淡青色药粉,又看看手里明黄圣旨,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转身,从药箱取出三只粗陶碗,排在案上。
  
  碗里盛着清水,水面平静。
  
  她端起第一只,递给霍云霆。
  
  他接过,仰头饮尽。
  
  第二只,他也喝了。
  
  第三只,她自己端着,喝了一口。
  
  水凉,沁得舌尖微麻。
  
  她放下碗,对捧旨那人道:“你回去告诉刘瑾,药我收了,圣旨我也听了。婚期他定,我等着。只是——”
  
  她顿了顿,从药箱取出银针包,打开,拈起最短那根针,在第三只碗水面轻轻一点。
  
  涟漪散开,水面复归平静。
  
  “只是他若再改一次日子,我就把这根针,插进他每日必喝的参汤里。”
  
  那人脸色煞白,手一抖,圣旨差点掉地。
  
  她没再看他,只把银针包合上,塞回药箱。
  
  捧旨那人不敢多留,忙抱紧圣旨,倒退着出门。
  
  另一个锦衣卫跟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屋里只剩炭盆里一点余烟,袅袅往上。
  
  霍云霆走到案边,把那套婚服抱起来。
  
  红绸垂落,金线在日头下泛着微光。
  
  他没说话,只把包袱重新系紧,扎得比刚才更牢。
  
  萧婉宁走到窗边,用指甲把刚才划的那道痕,又加长一寸。
  
  指腹蹭过去,比刚才更毛糙。
  
  她转身,从药箱取出蓝皮册子,翻开到首页。
  
  墨迹未干的“医途梦飞扬,共绘此蓝图”八个字,在日头下泛着微光。
  
  她用拇指抹了抹那行字,动作很轻,像怕蹭花了。
  
  霍云霆把包袱放在案角,挨着伤兵名录。
  
  她伸手,把包袱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然后她从药箱取出一盒朱砂,挑出一点,点在“蓝图”二字上。
  
  朱砂鲜红,像刚凝的血。
  
  他忽然开口:“西山大营送来新伤兵,十二人,全是箭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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