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冬山有狐归 (第2/2页)
江隐正盘在湖心小楼顶层,面前摊着那卷《淮河水经》,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忽而黄姑儿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狐狸!你回来啦!」
江隐微微擡眼,便见一道火红的身影从楼下而来。
狐狸依旧是那副模样。
红毛白肚,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後一晃一晃的,背上背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裹,头顶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抖落,低头望去,像顶着一小撮白糖。
可江隐一眼便觉得狐狸不一样了。
他跑动的姿态依旧轻快,可眉眼之间,那几分与生俱来的天真烂漫,似乎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像是经历了什麽,又像是想通了什麽。
「江师。」狐狸唤了一声,声音依旧是那般尖细。
狐狸踩着白玉阶,拾阶而上,沿途的藏书、灵材、宝光,他都不多看,径直走到顶层,在江隐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回来了。」江隐打量着他,「山下如何?」
狐狸沉默了一下,而後挠了挠後脑勺,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弟子……考秀才,落榜了。」江隐没有意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狐狸便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说他在山下如何苦读,如何通读了四书五经,如何翻阅往年举人的文章,自认为也算知书达礼了。可考试那日,坐在考场里,看着那些四平八稳的题目,不知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写的文章也自觉无味。
如此,放榜时自然也就没有他的名字。
这倒也罢了。
更让他难过的,是山下那位一直照顾他的老师因为针砭时政,被下狱了。
同门的师兄弟们怕受牵连,纷纷躲回家中,书院也关了门。
他没地方去,想了想,便又回来了。
江隐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开口问道:
「学了这麽久,心里可还有什麽疑惑?」
狐狸蹲下身,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後轻轻扫着地面。
他歪着脑袋想了许久,才擡起头,认真地看着江隐:
「江师,人们都说狐狸精狡猾,说我们奸诈,说我们善变,说我们最会骗人。可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弟子读人的历史,那些书里写的,那些恶毒的计谋,那些无解的阳谋,那些坑杀数十万人的狠辣,那些父子相残、兄弟阅墙的丑阿陋……又有哪一个,是狐狸想出来的呢?」
江隐沉默。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飘落,覆在莲叶上,覆在冰面上,覆在那株老桃树的枝桠上,将整座莲湖洞天裹成一片洁白。
良久,江隐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化作一缕淡淡的云雾,缭绕在楼中,久久不散。
「这个问题,」他缓缓开口,「我也答不上来。你自己去找答案吧,去修行吧,也许你修为高了,答案自己就出来了,毕竟修行修的不只是法力,还有这些。」
狐狸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江隐看着他,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狐狸依旧是那只狐狸,红毛白肚,蓬松大尾,可他蹲坐在那里的姿态,他说话时的语气,他眼中偶尔闪过的沉静,都让江隐恍惚间觉得弟子长大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狐狸还是那只喜欢戴花、喜欢作打油诗、喜欢拉着芝马疯玩的小狐狸,可不知从何时起,他身上那股天真烂漫的气息,一点一点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稳重。
江隐忽然有些怀念从前那个追着自己问「我修成没有」的狐狸。
可他也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就像山间的桃树,总要经历花开花落,才能结出果实。
狐狸在山上的日子,依旧是那般热闹。
他拉着黄姑儿,带着芝马,领着那群新来的小妖,在山里疯玩。
他教小妖们如何选址搭屋,如何盘炕烧炉,如何在山里过冬。
他拿着小棍在地上画来画去,一本正经地说着从山下学来的道理。
黄姑儿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也跟着点头,时不时插两句嘴,把狐狸的话翻译成小妖们能听懂的土话。
他还张罗着组织小妖们和山下的乡民做生意。
今日带一筐山货,明日换一袋米面,後日又领着几个胆大的小妖去码头见识。
那些小妖起初战战兢兢,连人都不敢多看,渐渐地也敢开口说话,敢讨价还价,敢挺起胸膛走在人群里。
日子过得忙碌而有趣。
可江隐看在眼里,总觉得少了些什麽。
直到有一日,他看见狐狸独自蹲在老桃树下,望着山下甜水镇的方向发呆。雪落在他身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浑然不觉,就那麽静静地蹲着,不知在想什麽。
江隐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在楼中远远望着,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狐狸长大了。
自己呢?是不是也在渐渐老去?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江隐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卷摊开的《淮河水经》上。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