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6章 雨夜山洞 1953年10月 台湾 (第1/2页)
1953年10月,台湾,中部山区。
雨水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情地倾泻下来,抽打着这片原始森林。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才短暂地照亮林间扭曲的树木和泥泞不堪的小径。
林默涵几乎是拖着陈明月在前进。
陈明月的左腿被子弹擦过,伤得不轻,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早已浸透了裤管和鞋袜。每走一步,她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在雨声中若隐若现。
“休息……休息一下……”陈明月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靠在了林默涵身上。
林默涵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黑暗中,只有风雨的嘶吼和树叶的哗啦声。他们已经在高雄摆脱了特务的第一波追捕,搭上了一艘运煤船,在海上颠簸了两天两夜,才在台中附近的一个荒僻小湾登陆。但陆地上同样危机四伏,魏正宏的搜捕网早已撒开,通往台北的每一条要道都设有哨卡。
“不能停在这里。”林默涵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前面找个地方避雨。”
他重新架起陈明月,几乎是半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坡上摸索。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踩上了坚硬的岩石,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入口出现在眼前。
林默涵先让陈明月靠在洞口岩石上,自己则拔出手枪,侧身闪入洞中。洞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动物粪便的气息,但还算干燥,空间也不算太小,足以容纳两人。他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才返身出来接应陈明月。
将陈明月扶进山洞,远离洞口的风雨,林默涵立刻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看到陈明月小腿上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乌,雨水将血污冲淡,却止不住那汩汩渗出的鲜血。
“忍着点。”林默涵撕下自己衬衫的下摆,动作尽量轻柔地帮她清理伤口。没有麻药,没有消毒酒精,只能用这冰冷的雨水。陈明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深深抠进了身下的泥土里,但她依旧没有喊出声。
清理完毕,林默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们在路上仅存的一点药品——半瓶磺胺粉剂和一卷干净的纱布。他毫不犹豫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一圈圈缠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剧烈地喘息起来。连日的奔波、惊吓和体力透支,让他这个受过训练的特工也感到了极限。
山洞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风雨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沈先生……”陈明月虚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的发报机……还在吗?”
林默涵拍了拍那个从不离身的牛皮公文包,点了点头:“在。”
陈明月似乎放心了一些,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就好……任务要紧。”
林默涵看着她惨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以“妻子”身份出现在他身边的女子,从最初的陌生隔阂,到后来的默契配合,再到此刻为他、为任务重伤,他从未将她仅仅看作一个掩护工具。
“别说话了,保存体力。”他低声道,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拧干水分,然后盖在她身上。
洞内温度很低,陈明月仍在发抖。林默涵犹豫了一下,还是挪近了一些,将她虚拥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陈明月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这个动作,让他们之间那层“假夫妻”的窗户纸,在这一刻彻底捅破了。
“沈墨……”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如果我这次挺不过去,你一定要把情报送出去。”
“不会有事的。”林默涵斩钉截铁地说,但心里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伤口感染和失血过多是最大的杀手。
“你听我说,”陈明月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即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她的眼神依旧清澈而坚定,“组织培养我们不容易。比起个人生死,任务的成败才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个胶卷……藏在……”
“我知道在哪里。”林默涵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他当然知道,那微型胶卷被她缝在了衣领的夹层里。在贸易行被包围时,是她借着倒水的机会,将胶卷塞进了花瓶底座,后来又趁乱取回。她的冷静和机智,救了他们所有人。
“那就好……”陈明月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嘱托,精神松懈下来,身体更冷了。
林默涵感到她的体温在迅速下降,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搂住。
“冷……”陈明月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林默涵低头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中,她紧闭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冻得发紫。他忽然做了一个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轻轻贴上了她冰冷的额头。
陈明月猛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彻底僵住。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纯粹的温暖和慰藉。像一个兄长,像一个亲人。
一秒钟,或许只有一秒钟。林默涵便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保存体力。”他重复道,声音更低了。
陈明月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一滴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滑落,混入他湿冷的衣领。
洞外的风雨似乎小了一些。林默涵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穿过洞口,望向外面漆黑的雨幕,望向海峡对岸的方向。
他想起女儿晓棠,想起大陆的亲人,想起临行前上级的嘱托。他不能死在这里,陈明月也不能。他们肩负着太多人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陈明月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似乎是睡着了。林默涵却毫无睡意。他从怀里摸出那本一直随身携带的《唐诗三百首》,翻开,那张小小的、已经有些磨损的照片便掉了出来。
照片上,六岁的林晓棠笑得一脸灿烂,那是他全部的软肋,也是他全部铠甲。
他轻轻摩挲着照片,在心里默默地说:“晓棠,爸爸一定会回去的。”
就在这时,陈明月忽然动了动,梦呓般地轻声说:“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林默涵听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将照片小心收好,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了一句:
“嗯,一定能回去。”
雨,还在下。但这个冰冷的山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属于人性的暖意。这暖意,在残酷的谍战生涯中,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珍贵。
林默涵知道,这份情,这份义,他此生都无法偿还。而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她,带着那份用鲜血换来的情报,活下去,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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