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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8章牙膏管里的秘密

  第0268章牙膏管里的秘密 (第1/2页)
  
  午后的高雄港,海风裹挟着咸腥味灌进仓库铁皮顶棚的缝隙,发出呜呜的鸣响。
  
  林默涵蹲在成堆的橡胶包中间,右手握着拧开盖子的牙膏管,左手食指小心翼翼探进膏体深处。黏稠的白色膏体挤压在指缝间,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想起四个月前,也是这样的午后,他在香港上环码头接过这支牙膏时的情景。
  
  “老渔夫”当时只说了一句话:“挤到最末端,有你要的‘糖丸’。”
  
  现在,“糖丸”终于要见光了。
  
  指尖触到硬物边缘时,林默涵屏住呼吸。仓库外传来装卸工的吆喝声,夹杂着叉车引擎的轰鸣。他侧耳听了三秒——这是长期潜伏养成的习惯,任何环境都要先确认声音节奏是否异常——才继续动作。
  
  指甲勾住那片薄如蝉翼的胶卷边缘,缓缓向外抽拉。牙膏管发出轻微的“啵”声,胶卷完全脱离膏体时,他迅速将其塞进早已准备好的火柴盒夹层。
  
  “沈老板,货点完了吗?”
  
  仓库管理员老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林默涵不慌不忙拧上牙膏盖,从西装内袋掏出真知棒棒糖——这是他与陈明月约定的暗号,如果她看到自己嘴里叼着棒棒糖,就说明微缩胶卷已取出,可以进行下一步处理。
  
  “点完了,这批橡胶品质不错。”林默涵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顺手将火柴盒塞进右侧裤袋。
  
  老吴探头看了看货堆,压低声音:“刚才港务处的人来过,说是例行抽检,我让他们查了七号仓的货。”
  
  “抽检?”林默涵心头一紧,脸上却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最近风声紧?”
  
  “还不是那个魏处长搞的。”老吴凑近了些,带着闽南腔的国语里满是抱怨,“三天两头突击检查,说什么‘匪谍’可能利用港口走私。要我说啊,真要有匪谍,还能让他查出来?”
  
  林默涵笑着掏出口袋里的三五牌香烟,递过去一支:“老吴啊,这种话还是少说。咱们做生意的,安安分分赚钱就好。”
  
  火柴擦亮,两个烟头在昏暗的仓库里明灭。老吴深吸一口,吐出烟圈:“沈老板说得对。对了,明天有批糖要装船去香港,港务处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还是老规矩,优先装货。”
  
  “辛苦你了。”林默涵从钱包抽出两张百元新台币,不动声色地塞进老吴工作服口袋,“给嫂子买点补品。”
  
  老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连声说“使不得”,手却已经按住了口袋。林默涵知道,这种钱不能省——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能用钱维系的关系,远比用理想可靠。
  
  离开仓库时,已是下午四点。夕阳斜照在高雄港的防波堤上,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林默涵沿着码头漫步,看似悠闲,眼角的余光却在扫视周围。
  
  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在三号仓门口抽烟,手指间的烟灰已经积得很长,却没人去弹——典型的监视姿态。更远处,一个戴礼帽的中年人坐在运货板车上看报纸,报纸的边缘微微抖动,显然是在掩饰紧张。
  
  林默涵放慢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假装要点烟。这个动作在码头很常见,不会引起怀疑。他划燃火柴的瞬间,将火柴盒内侧翻转——胶卷已经稳妥地贴在盒内底部的防水纸后面。
  
  “先生,借个火。”
  
  礼帽中年人不知何时走到面前,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林默涵心中一凛,面上却依然从容,将燃着的火柴递过去。
  
  “多谢。”中年人凑近点烟,林默涵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这是军情局审讯室常用的气味,用来掩盖血腥。眼前这个人,手上至少沾过三条人命。
  
  火柴熄灭的刹那,两人对视了一眼。林默涵注意到对方右眼角有道浅浅的疤痕,是子弹擦过留下的。魏正宏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代号“山猫”,曾在上海租界追踪过中共地下电台。
  
  “先生在高雄做哪行生意?”山猫吐出一口烟,状似随意地问。
  
  “小本经营,糖业出口。”林默涵也点燃自己的香烟,“长官是……”
  
  “我不是什么长官。”山猫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港务局新来的稽查员,姓王。最近查得严,沈老板应该听说了吧?”
  
  “略有耳闻。”林默涵露出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不过我们‘墨海贸易行’一向遵纪守法,该缴的税一分不少,该办的证一样不落。王稽查随时可以来查。”
  
  “那就好。”山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明天我正好要去你们仓库看看,沈老板不介意吧?”
  
  “欢迎之至。”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山猫离开时,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林默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货柜堆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刚才那段对话里至少有三个陷阱:一是故意说错他的姓氏——全高雄港都知道“墨海贸易行”老板姓沈,山猫却说“林老板”;二是提到“糖业出口”,但“墨海”实际主营业务是橡胶和茶叶,糖只是幌子;三是说“明天去仓库”,可今天已经是周五,明天港务局根本不上班。
  
  这是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林默涵掐灭烟头,朝停车场走去。他的黑色奥斯丁轿车停在五十米外的榕树下,陈明月应该已经在车里等了。
  
  果然,拉开车门时,驾驶座上穿着鹅黄色旗袍的女人转过头来,眉眼间带着温婉的笑:“谈得顺利吗?”
  
  “遇到只野猫。”林默涵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到山猫又出现在码头另一端,正朝这边张望。
  
  陈明月会意,发动车子。引擎轰鸣声中,她轻声问:“东西取出来了?”
  
  林默涵拍了拍右侧裤袋,陈明月的目光在火柴盒上停留了一瞬。车子驶出码头大门时,她忽然说:“刚才我去买菜,看到鱼摊上有新鲜的海燕鱼,买了两条,晚上清蒸。”
  
  海燕——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代表有紧急情报。
  
  “好。”林默涵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记得多放姜,去腥。”
  
  车子穿过盐埕区狭窄的街道,两旁的骑楼下,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烤红薯的老伯,修钟表的中年人,补鞋的少年……这些看似普通的面孔里,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这辆奥斯丁?林默涵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回到盐埕区那栋带阁楼的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陈明月提着菜篮先进屋,林默涵在门口停留了片刻,观察对街那家新开的杂货店——三天前那里还是家裁缝铺,老板是个寡言的老头,现在却换成一对年轻夫妇,生意似乎很冷清,却坚持每天开到深夜。
  
  “默涵?”陈明月在屋里唤了一声。
  
  林默涵收回目光,推门进去。客厅里飘着饭菜香,收音机里放着白光的《等着你回来》,缠绵悱恻的歌声在黄昏的房间里回荡。
  
  晚饭很简单:清蒸海燕鱼、炒空心菜、蛤蜊汤。两人对坐吃饭,谁也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吃到一半,林默涵忽然放下筷子:“明月,把窗帘拉上。”
  
  陈明月起身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走向窗边。就在她拉动窗帘绳索的瞬间,林默涵迅速从裤袋取出火柴盒,拆开,将微缩胶卷贴在餐桌背面——那里有个提前挖好的暗格,用油灰封着,只有指甲盖大小。
  
  暗格合拢的声响被收音机里的歌声掩盖。陈明月回到餐桌前,两人继续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今天山猫找我。”林默涵夹起一块鱼肉,“他提到了‘林老板’。”
  
  陈明月的手微微一颤,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知道“林默涵”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丈夫的真实姓氏,是他在大陆的身份,是他六年来从未在台湾提起过的过去。
  
  “他怎么会……”陈明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不是。”林默涵吃完最后一口饭,“魏正宏最近像疯狗一样四处嗅探,抓到一点气味就穷追不舍。张启明那边有消息吗?”
  
  陈明月摇头:“老赵说,张启明上周被调到左营基地档案室,接触不到核心文件了。这也许是好事。”
  
  “也许是调虎离山。”林默涵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对面的杂货店。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年轻的老板娘正在整理货架,动作有些僵硬,不像常年做小生意的人。“张启明知道太多,魏正宏不会轻易放过他。调离核心岗位,可能是为了方便监控,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但陈明月懂。也可能是杀人灭口前的准备。
  
  “今晚要发报吗?”陈明月收拾碗筷时问。
  
  林默涵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分。“再等等,九点整开始。”
  
  阁楼的发报机藏在伪装的吊顶里,要搬开三层隔板才能取出来。每次发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电波信号会被军情局的监测车捕捉,他们必须在十五分钟内完成收发,然后立即拆除天线,把机器藏回原处。
  
  这十五分钟,足够决定生死。
  
  八点半,林默涵换上深蓝色工装裤,开始做准备工作。陈明月在楼下放哨,她负责监听街上的动静——如果有异常的汽车引擎声,或者狗叫得太凶,她会敲击暖气管三下,这是警报信号。
  
  九点差五分,林默涵爬上阁楼。狭小的空间里堆满杂物,发报机就藏在那只旧樟木箱的夹层里。他打开箱子,取出机器零件,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
  
  天线是从屋顶伸出去的铜丝,伪装成晾衣绳的一部分。接地线接在自来水管上,这是最危险的环节,因为整栋楼的水管都是连通的,电流波动可能引起邻居家电器异常。有一次,二楼王太太的电熨斗突然冒火花,差点引来巡警。
  
  九点整。
  
  林默涵戴上耳机,手指搭在电键上。他先调谐频率——今晚的联络频率是7265千赫,约定的呼号是“海鸥”。短波收音机里传来滋滋的噪音,像远处海潮的呜咽。
  
  第一个莫尔斯码敲出去:··· ··· ···(SSS,表示开始发报)。
  
  等待。五秒,十秒,二十秒……就在林默涵准备重发时,耳机里传来回应:··· — ···(SMS,收到)。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电键。今晚要传递的情报有三部分:一是山猫出现在高雄港,可能针对糖业贸易线展开调查;二是左营海军基地近期物资调动异常,疑似为大型军演做准备;三是请求确认张启明是否安全,如果失去联系,立即启动备用方案。
  
  电键在指尖跳动,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狭小的阁楼里回响。林默涵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紧张的——每次发报,他都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背后是万丈深渊。
  
  第一段情报发完,他停顿了两秒,等待确认。
  
  耳机里传来规律的滴答声,表示接收正常。他开始发第二段。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敲击暖气管的声音。
  
  咚、咚、咚。
  
  三声,急促而清晰。
  
  林默涵的手指僵在电键上。陈明月不会无缘无故发警报,除非……
  
  街上传来了汽车刹车声,不止一辆。
  
  他迅速拆下天线,将发报机零件塞回樟木箱,盖上隔板,撒上灰尘。整个过程只用了四十秒,但楼梯上已经传来脚步声——不是陈明月,是沉重的皮靴声,至少三个人。
  
  林默涵环顾四周,阁楼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就是楼梯口。他抓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在灰尘上胡乱划了几下,然后蹲下身,假装在整理杂物。
  
  “楼上有人吗?”
  
  是山猫的声音。
  
  “有,在打扫呢。”林默涵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王稽查?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皮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呀的**。山猫的头从楼梯口探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例行检查。”山猫笑着说,目光在阁楼里扫视,“最近有居民举报,说这附近晚上有奇怪的电流声,怀疑是有人在私设电台。”
  
  林默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电台?王稽查说笑了,我们普通老百姓哪用得着那玩意儿。您看,这不就是个杂物间吗?”
  
  山猫没接话,慢慢走上阁楼。他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堆着的旧报纸、破藤椅、生锈的自行车零件、积满灰尘的樟木箱……
  
  “箱子里是什么?”山猫指了指。
  
  “一些旧衣服,都是我太太舍不得扔的。”林默涵走过去,很自然地掀开箱盖。里面确实堆着几件旗袍和西装,都是过时的款式,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
  
  山猫伸手翻了翻,衣服下面还是衣服,一直翻到底。他的手指在箱底敲了敲,声音是实心的。
  
  “沈老板别介意,职责所在。”山猫直起身,脸上依然挂着笑,“最近抓匪谍抓得严,上面催得紧,我们这些办事的也只能辛苦点。”
  
  “理解,理解。”林默涵合上箱盖,“要不要下楼喝杯茶?我太太刚沏了龙井。”
  
  “不了,还有好几家要查。”山猫摆摆手,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沈老板,您家里有火柴吗?借一盒。”
  
  林默涵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今天从码头带回来的那盒火柴,里面还藏着微缩胶卷。而火柴盒现在……在哪儿?
  
  “有,楼下应该有。”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一行人下到客厅。陈明月已经泡好了茶,见到山猫,微微躬身:“王稽查请坐。”
  
  “不坐了。”山猫的目光在客厅里逡巡,最后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盒火柴,印着“明星咖啡馆”的logo。
  
  林默涵记得,那是苏曼卿上个月给他的,一直没用完。
  
  山猫拿起火柴盒,抽开。里面是半盒火柴,排列整齐。他倒出火柴,仔细看了看盒内,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明星咖啡馆的生意怎么样?”他忽然问。
  
  “还不错。”林默涵说,“我常去那里谈生意,咖啡好,环境也安静。”
  
  山猫点点头,把火柴盒放回茶几。“沈老板,”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做生意的,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地方,能少去就少去;有些人,能不接触就不接触。您说呢?”
  
  “王稽查说得对。”林默涵送他到门口,“我们小本生意,只求平安。”
  
  山猫走出门,又停住脚步:“对了,明天港务局真的休息,我骗您的。不过下周一,我可能真要去仓库看看,到时候再叨扰。”
  
  “随时欢迎。”
  
  汽车引擎声远去后,林默涵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陈明月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火柴盒我调包了。你裤袋里那盒,我已经处理掉了。”
  
  “怎么处理的?”
  
  “冲进马桶了。”陈明月说,“胶卷我取出来了,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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