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5章 烫手的山芋,己经快十一点 (第2/2页)
他想起了常军仁说的那句话——“你如果不成,这地方就真的没救了。”
买家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他只知道,他不能不成。
不是因为他是英雄,不是因为他是清官,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崇高的理想。而是因为,他已经在这个坑里了。他如果退,这些人不会放过他。他如果进,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这就是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没有第三条路。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把U盘装进一个信封里,封好,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存档,绝密。
然后他把信封锁进了抽屉。
抽屉的钥匙只有一把,他挂在脖子上,贴着肉,硌得慌。
他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那里,像一只展翅的鸟,又像一片裂开的叶子。
他想了很久,想明天开会怎么说,想那些人会怎么反应,想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牌。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买家峻起来冲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衣裳是熨过的,裤线笔直,衬衫领子挺括。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还是不好,但比昨晚强些。
他下楼,食堂还没开门,就在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站在路边吃完了。摊主是个老头,认识他,喊了一声“买书记早”,他点了点头,把零钱放在摊子上,没让找。
走到办公室的时候,七点五十。
小周已经在了,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放下抹布,倒了一杯水端过来。
“买书记,九点的会,纪委的张书记、检察院的刘检察长、审计局的王局长,都通知了。”
“嗯。”
“还有一件事。”小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昨晚您走了以后,韦主任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您今天有什么安排。我说有个会,他没问什么会,就说‘知道了’,挂了。”
买家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韦主任最近跟谁走得近?”
小周犹豫了一下,说:“跟解秘书长,还有下面县里的刘副县长,来往比较多。上周五晚上,我看见他们三个在‘又一村’吃饭。”
又一村。那是城北的一家饭店,不算高档,但私密性好,都是包间。
买家峻没再问。
他打开笔记本,把今天要讲的东西列了个提纲。列到一半,想了想,又把提纲划掉了。
有些话,不能写在纸上。
九点整,纪委张书记、检察院刘检察长、审计局王局长准时到了。
张书记五十出头,黑脸,浓眉,说话嗓门大,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买家峻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感觉这个人不简单。不是说他坏,而是说他精。纪委的人,不精不行。
刘检察长是个女的,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她是省检察院下来的,跟买家峻算是半个老乡,平时走动不多,但工作配合得还可以。
王局长年纪最大,五十七八了,再过两年就该退了。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说话的时候喜欢搓手,像个老会计。事实上他就是会计出身,干了三十多年审计,什么账都见过。
三个人坐下来,小周给每人倒了杯茶,带上门出去了。
会议室不大,就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买家峻坐在主位,三个人坐在两边。
他开门见山。
“今天请三位来,是为了一件事。”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只写了几个关键词,没有具体内容。“安置房停工的事,大家都有数。查了这么久,有些线索浮出来了,涉及到一些人,一些资金。”
张书记放下茶杯,看着他。
刘检察长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又戴上。
王局长不搓手了,两只手平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买家峻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我现在不能说太多,因为有些东西我还没有完全核实。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手里有一批材料,涉及到本市个别领导干部与房地产商的不正当经济往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
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书记先开口了。“买书记,这批材料,来源可靠吗?”
“可靠。”
“涉及的人,级别有多高?”
买家峻看了他一眼。“正厅。”
张书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茶杯。
刘检察长说:“买书记,如果是正厅级干部,按照程序,需要向省里汇报。”
“我知道。”买家峻说,“汇报的事我来办。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请你们先做一些前期工作。不是正式立案,是初核。把账目理清楚,把资金流向查明白。等我向省里汇报以后,如果需要正式调查,你们手里有东西。”
王局长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有点沙哑,像是在嗓子眼里含着什么东西。
“买书记,你说的这些资金,涉及哪些单位?”
“房地产企业,还有几个关联的账户。”
“企业的账好查。”王局长搓了搓手,“但要有授权。没有授权,我们进不去。”
“授权的事,我来协调。”
王局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张书记沉默了一会儿,说:“买书记,我有个问题。”
“请讲。”
“这批材料,除了您,还有谁看过?”
买家峻想了想。“没有别人。”
“那就好。”张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的意思是,在您向省里汇报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不是不信任谁,是规矩。”
买家峻明白他的意思。
知道的人越少,泄密的可能性越小,被人报复的可能性也越小。
“张书记说得对。”他说,“所以今天这个会,就我们四个人。出去以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
刘检察长点了点头,王局长也点了点头。
张书记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会议只开了不到半个小时。
四个人散了以后,买家峻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漏洞,没有不该说的。他像打牌一样,手里捏着一把牌,只打出了最小的几张。真正的底牌,还捂在手里。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小周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买书记,刚才接到市委办电话,说下午三点书记办公会,让您参加。”
“议题呢?”
“没通知。就说让您参加。”
买家峻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是几份日常文件,没什么要紧的。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到椅子上。
下午的书记办公会,这个时候通知,又不告诉议题。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韦主任,是我,买家峻。下午的会,什么议题?”
电话那头,韦伯仁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有点过分。
“买书记,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书记说临时开个碰头会,可能是研究一下近期的几项重点工作。您先来,到了再说。”
“好。”
挂了电话,买家峻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韦伯仁的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打电话,他会多说几句,会透露一些信息,会暗示一些东西。今天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白纸下面,往往藏着最脏的东西。
买家峻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遮住了他的脸。
他不知道下午的会要说什么。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