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9章夜深烟火气,人心最难测 (第2/2页)
“云顶阁的,花絮倩。”
老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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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家峻的宿舍在新城管委会后面的一栋老楼里,两室一厅,家具很简单。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厚厚的文件,沙发扶手上搭着他换下来的外套,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个没洗的碗。
他脱了外套,去厨房把碗洗了,又烧了一壶水。
水还没烧开,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短信,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买主任,这么晚了,没打扰你休息吧?”
声音很熟悉,带着笑,笑里藏着针。
是解迎宾。
“解总,有什么事?”买家峻的声音很平淡。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关心关心你。听说你前两天出了点小事故,伤不严重吧?我让下面的人准备了一点营养品,明天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小伤。”
“哎,买主任这就见外了。咱们都是为新城建设出力的人,互相照顾是应该的。”解迎宾的声音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热,“对了,还有件事想跟你通个气。安置房那个项目,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我已经跟银行那边协调了,估计再过半个月就能复工。你看,能不能在常委会上帮忙说句话,别让审计那边查得太细?毕竟都是新城的重点项目,查得太细了,影响不好。”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钟。
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气,呜呜地响。
“解总,审计的事不归我管。”他说。
“你是常务副主任,你说话还是有分量的嘛。”
“我会按程序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解迎宾笑了,笑声很轻,像是在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行,按程序办。买主任,你这个人,我越来越欣赏了。”
电话挂了。
买家峻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倒了一杯白开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
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没有吹,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
茶几上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组织部长常军仁昨天让人送来的干部履历。买家峻翻了翻,在几个人的名字下面画了红线。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他反复看了三遍。
韦伯仁。
市委一秘,正科级,在新城挂职综合协调处处长。
履历上写得漂漂亮亮,名牌大学毕业,基层工作经验丰富,连续三年考核优秀。但买家峻注意到一个细节——韦伯仁在来新城之前,曾经在解迎宾的一个项目上做过驻点服务,时间不长,只有半年。
那半年里发生了什么,履历上不会写。
买家峻合上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左手又疼了。
纱布底下渗出了一点血,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了暗红色。他看了看,没去管它,起身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洗脸。
镜子里的人,眼袋很深,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生谁的气。
买家峻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钟,忽然想起老单位的老书记跟他说过一句话:“小买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非要两只眼睛都睁开,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他当时笑着说:“我眼睛小,睁一只闭一只,跟全闭上没区别。”
老书记被他逗笑了,笑完之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想,老书记那声叹息里,藏着多少他没听懂的东西。
买家峻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是年轮。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过着——
安置房工地上那根细得不像话的钢筋。
韦伯仁在会议上“无意”中说出去的那组招商数据。
解宝华以“维稳”为由压下来的那份调查报告。
还有那条匿名的威胁短信。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绳子,拧在一起,成了一股粗粗的绳索,死死地勒在新城的脖子上。
买家峻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封信。
信是上星期收到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信封里只有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两行字:
“查下去,你会后悔的。你家人在省城,我们随时可以拜访。”
他把信揉成一团,后来又展平了,折了两折,夹在一个笔记本里。
不是害怕,是要留着。
总有一天,这张纸会变成一把刀。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买家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半夜被手机吵醒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连路灯都灭了。
是一条微信,花絮倩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好。”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梦里没有大货车,也没有解迎宾的笑声。
梦里只有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紫菜和虾皮在汤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