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8章保险柜 (第2/2页)
什么叫“不影响发展大局”?
说白了,就是——别查太深,别牵扯太多人,别把事情闹大。
买家峻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知道这份文件是谁的意思。
解宝华。
市委秘书长,解迎宾的堂叔,沪杭新城利益集团的核心人物。
这份文件,就是给他戴的紧箍咒。
十三
电话响了。
是周明打来的。
“买主任,我从纪委出来了。”
“怎么样?”
“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周明的声音很疲惫,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纪委的同志说,让我回去等消息,这段时间不要离开沪杭新城。”
“好。你家里那边,常部长已经安排人过去了,你不用担心。”
“谢谢买主任。”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买家峻挂了电话,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文件的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调查工作不受任何外部因素影响,请市委办予以支持。”
写完,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文件装进信封,叫来办公室的小刘。
“送回去,给市委办。”
十四
下午两点,韦伯仁来了。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昨晚应该没怎么睡。
“买主任。”
“坐。”
买家峻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韦秘书,昨天你说愿意配合调查。今天我想把你说的情况正式做个笔录。”
韦伯仁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在开始之前,我想再问你一句。”买家峻看着他,“你知道配合调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可能会丢掉工作,甚至要承担法律责任。”
韦伯仁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买家峻。
“买哥,我想了一晚上。我女儿今年二十岁,在英国读书。她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跟我说——‘爸,我以后要像你一样,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要是继续这么混下去,我就没脸见她了。”
十五
笔录做了两个小时。
韦伯仁把这两年来帮解迎宾做的每一件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最早打听项目审批进度,到后来传话、递材料、协调关系,再到最后——帮解迎宾打探调查组的动向。
每一件事,时间、地点、人物、过程,说得清清楚楚。
买家峻一边听一边记,写了十几页纸。
记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录递给韦伯仁。
“你看看,有没有遗漏或者不对的地方。”
韦伯仁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之后,拿起笔,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买家峻。
“买哥,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女儿那边……你能不能帮我跟组织上说一声,别让她知道?”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
“我尽力。”
十六
韦伯仁走后,买家峻把笔录锁进了保险柜。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沪杭新城。
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解迎宾还在活动。
杨树鹏还在暗处。
省城那把伞还悬在头顶。
还有解宝华——那个在常委会上笑着说话、背地里递刀子的人。
每一个人,都在等着看他怎么出招。
每一个人,都在等着他犯错。
十七
手机响了。
是省城来的电话。
买家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买主任,你好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情,像老朋友打招呼,“我是省发改的老刘,咱们上次开会见过。”
“刘主任,您好。”
“买主任,我听说你们沪杭新城最近在搞调查工作?”
“是。”
“这个……我打个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调查工作要把握好度。沪杭新城是省里的重点项目,不能因为调查影响了发展大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买家峻沉默了两秒。
“刘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也有我的职责。”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两秒。
“行,那我就不多说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电话挂了。
买家峻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这个刘主任,不是来传话的。
是来试探的。
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好不好对付。
十八
傍晚的时候,常军仁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今天下午刚整理出来的。
“买主任,这是那七个干部的初步情况。”
买家峻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
七个人,七个名字,七串数字。
每一个人的涉案金额,最少的有三十多万,最多的——两百多万。
他把名单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数据,能作为证据吗?”
“能。”常军仁说,“但这只是银行流水的截图,不是原件。要作为证据,还得去银行调原件。”
“那就去调。”
“调可以,但需要纪委的函。”
买家峻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赵书记,我是买家峻。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电话那头是市纪委书记赵明远。
“你说。”
“我们这边查到了几个干部的银行流水线索,想请您出个函,去银行调原件。”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
“买主任,你确定这些线索可靠?”
“确定。”
“好。明天上午,我让人把函送过去。”
十九
买家峻挂了电话,常军仁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买家峻说。
“买主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查不下去了,怎么办?”
买家峻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泄气话。”常军仁说,“我是说,万一上面有人压下来,万一我们手里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万一——”
“没有万一。”买家峻打断他,“常部长,你在这行干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里,你见过几个贪官是被上面压下来的?”
常军仁想了想。
“不多。但我见过很多案子,查着查着就没了。”
“那是因为查的人自己先退了。”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常部长,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也怕。怕查不下去,怕被人算计,怕哪天走在路上被人撞死。”他转过身,看着常军仁,“但怕归怕,该查的还得查。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怕——如果我不查,以后没法面对那些住不进安置房的百姓。”
二十
常军仁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买家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他今天很累。
从早上到晚上,一刻都没有停过。
但他不能停。
停了,那些压在保险柜里的材料就成了废纸。
停了,韦伯仁的信任就成了笑话。
停了,周明的自首就成了白费。
停了,花絮倩的投诚就成了送死。
他不能停。
也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在他身后,有很多人在看着他。
有等着他主持公道的百姓。
有等着他将功赎罪的干部。
有等着他兑现承诺的证人。
还有——等着他倒下去的人。
(第03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