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枢机暗转 (第2/2页)
刘宗周苦笑:“何止釜底抽薪……沈尚书可知,有人想在江南‘另立炉灶’?”
沈廷扬神色不变:“略知一二。所以陛下才派我来。”他顿了顿,“刘大人,治国如经商,有时要算大账,不能拘小节。顾秉谦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症结,在于江南士绅对朝廷新政的抵触。”
“沈尚书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些商贾手段。”沈廷扬微微一笑,“他们不是怕失去特权吗?那就给他们新的利益。朝廷即将发行‘海贸专营牌照’,持牌者可独家经营某类海外商品。第一批牌照,就从江南开始发放。”
刘宗周眼睛一亮:“以利诱之,分化瓦解?”
“正是。”沈廷扬点头,“另外,陛下已准在松江设立‘证券交易所’,商户可发行股票,募集资金。那些大商户,谁不想扩大经营?有了这条新路,他们自然会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两人正说着,江面上一艘快船靠岸。船上下来的,竟是毛文龙派来的信使。
“刘大人!沈尚书!”信使浑身湿透,显然是一路疾驰,“毛总兵急报:朝鲜战事危急!多尔衮放弃汉城,转而围攻平壤!朝鲜国王李倧再次求援!”
刘宗周接过军报,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平壤是朝鲜北部重镇,若失守,整个朝鲜北部将落入建州之手。届时,建州便可从朝鲜获得源源不断的粮食和兵源,辽东战局将彻底逆转。
“毛总兵现在何处?”
“在东江镇,正准备率水师南下增援。但荷兰舰队封锁了朝鲜海峡,水师难以突破。”
沈廷扬忽然道:“荷兰人……他们与建州勾结,所求无非是贸易之利。若朝廷许以重利,可否暂时稳住他们?”
“难。”刘宗周摇头,“荷兰人要的不是一时之利,而是要打开大明的门户。此战若胜,他们在远东便有了立足之地;此战若败,他们也可扶植建州,继续蚕食。”
他想了想,对信使道:“回复毛文龙:朝廷已知悉。命他伺机而动,以袭扰牵制为主,不必强求突破。朝鲜那边……本官会奏请陛下,另想办法。”
信使走后,沈廷扬叹道:“三线烽烟,处处告急。陛下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刘宗周望着滔滔江水,忽然想起朱由检登基那日,在奉天殿上说的一句话:“这江山是朕的,这责任也是朕的。诸卿可与朕共担,但最终,还是要朕来扛。”
当时他只觉新帝年少气盛,如今想来,那话语中含着怎样的决心与孤独。
“沈尚书,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替陛下稳住江南。”刘宗周转身,目光坚定,“江南稳,则财政稳;财政稳,则前线粮饷不断。这,就是你我最大的功劳。”
三月初十,傍晚,复州城。
薄珏站在刚修复的城墙上,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李自成大步走来:“薄大人,统计出来了。这一战,毙敌三千二百,俘敌八百。我军阵亡四百七十三人,伤一千二百余人。缴获粮草五千石,战马八百匹,兵器甲仗无数。”
“战果辉煌。”薄珏点头,但眉头微皱,“但伤亡也不小。你的三千陕北兵,折损近三成。”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李自成倒是豁达,“何况这一仗打出了威风!现在辽南的建州兵,听到‘李’字旗,腿都发软!”
薄珏看着这位从流寇成长起来的将军,心中感慨。李自成的用兵,毫无章法,却处处透着实战的智慧。他不拘泥于阵型,不迷信兵力优势,而是充分利用地形、天时、士气,常常能以少胜多。
“李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休整三日,然后分兵。”李自成早有规划,“我留两千人守复州,你带炮兵配合。我率一千精骑北上,袭扰盖州、金州。不用攻城,就专打他们的粮道、哨所,让他们不得安宁!”
“此计甚好。”薄珏赞同,“但要注意,阿敏虽败,仍有数千残兵。若他纠集各部反扑……”
“那就让他来!”李自成眼中闪过厉色,“复州城墙已加固,又有你的火炮,他来多少,我埋多少!”
两人正商议着,亲兵来报:“将军,登州水师送来补给,还有……还有皇上的密旨。”
薄珏和李自成急忙下城。码头上,孙国桢派来的船队刚刚靠岸。除了粮食、弹药,还有一封火漆密封的圣旨。
李自成跪接圣旨,展开一看,脸色变幻。
“皇上怎么说?”薄珏问。
李自成将圣旨递给薄珏:“皇上命我固守复州,暂缓北进。另……擢升我为辽南总兵,节制复州、盖州、金州诸军务。”
“这是重用啊!”薄珏笑道。
“是重用,也是担子。”李自成神色凝重,“皇上在旨中说,辽东大局在于朝鲜。命我固守辽南,牵制阿敏,使建州不能全力图朝。”
薄珏看完圣旨,也沉默了。旨中透出的信息很明确:朝廷的战略重心,已转向朝鲜。
“薄大人,开花弹还有多少?”
“船上还有三百枚,岸上有一百枚。”
“全部留下。”李自成决然道,“复州交给大人了。我只要一千精骑,明日就出发,北上袭扰。就算不能攻城略地,也要让阿敏夜不能寐!”
薄珏肃然:“将军放心,复州在,辽南门户就在。”
夜幕降临,复州城头燃起篝火。士兵们轮流值守,警惕着北方。
薄珏没有休息,他来到城内的临时工坊——这里原是建州的兵器库,现在被他改造成了火炮维修所。几名工匠正在修复一门在战斗中损坏的崇祯炮。
“炮膛有裂纹,不能用了。”老工匠摇头,“只能熔了重铸。”
薄珏检查后点头:“那就熔了。但注意,坩埚钢的配方不能外泄,所有工序,必须你们几人亲手完成。”
“小的明白。”
离开工坊,薄珏登上城墙。夜空繁星点点,春寒料峭。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想起了实验室、图书馆、安静的校园。那时他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论文 deadline,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明末的战场上,用自己学的知识制造杀人的武器。
但这就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责任。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李自成在连夜整军。这位曾经的驿卒、流寇,如今成了大明的将军,即将踏上新的征途。
历史在这里拐了个弯。
而薄珏知道,这个弯,才刚刚开始。
大明这艘巨轮,正在逆流中艰难转向。前方有暗礁,有漩涡,有狂风暴雨。
但舵手已经握紧了舵盘,船员们各司其职。
这艘船,终将驶出历史的峡湾,奔向广阔的海洋。
夜空下,薄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改良火炮,研制新弹,培训炮手……
这个时代的铁与火之歌,将由他奏响最强的音符。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